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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故人重逢


“张起灵。”无邪忽然叫他。

张起灵抬眼。

“你阿妈的事,我还没跟你说完。”无邪说,“她在墨脱的寺里留了一样东西给你,是她的遗物。”

张起灵垂下眼,火光映着他的脸,半明半暗。过了一会儿,他说:“等把你们送回长沙。”

“你跟我们回长沙?”

“你一个人带她回去,我不放心。”

无邪张了张嘴,心里翻涌着一股极热的东西。

他知道,张起灵这句话看着淡,落到行动上,就是要护送他们穿过整个东北和华北,再回湖南。

这条路有多远,他比谁都清楚。

“谢谢。”无邪只说了这两个字。

张起灵没回应,只把烤热的水推到他手边。

谢以宁已经彻底清醒了,从小布包里翻出半块饼,掰成三份,最大的给张起灵,中间的给无邪,最小的留给自己。

无邪看着她这分配方式,忍不住说:“为什么给我不是最大的?”

“因为张爸爸要走路,最累。”谢以宁咬了一小口饼,“爸爸你牵着我,不用背。我最小,吃得最少。这叫合理分配。”

无邪彻底没脾气了。

张起灵拿着那块饼,看了好几秒,才放进嘴里,慢慢嚼。

窝棚外有风从门缝钻进来,把火苗吹得乱晃。

但三个人围坐在火边,一点都不觉得冷。

隔天他们又走了一天,才出了山。在山外的小镇上,无邪给长沙那边去了封信。

信里只报平安,说人都在,正往回走。

又嘱咐陈皮看好码头,吴老狗盯住那批铜器,张启山暂时别动汪家留在城里的暗线,等他回来再收网。

他们挤上了一辆往南的运煤车。

煤车走得慢,停得多,但总比两条腿强。

三个人挤在车尾的角落,身上全是煤灰。

谢以宁被无邪用衣服裹着,只露出一双眼睛,看天上慢慢往后退的云。

张起灵坐在外侧,脸也被煤灰糊得黑一块白一块,倒把那身冷意遮了几分。

“张爸爸,你以后想做什么?”谢以宁忽然问。

张起灵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想过。”

“那现在想。”谢以宁不依不饶,“你可以继续当族长,可以跟我回家,也可以去墨脱找阿妈。等这些都做完了,你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张起灵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满脸煤灰的小丫头。

她的眼睛干净得像这世上还没有被雪和血染过。

他说:“去找你。”

谢以宁咧嘴笑了,露出两排糯米牙:“好!我们拉钩。”

她伸出小指,张起灵犹豫了一下,也伸了出来。

两根手指勾在一起,在轰隆轰隆的车声中,像结下了一道极轻极重的约。

无邪靠在煤堆上,看着这一幕,眼前忽然就糊了。

他别过头去,假装看风景。

天很高,云很淡,路还很长。

但这一次,他知道他们能到家。

……

林子里出来上了土路,又走了一个多时辰,天边已经泛灰。

张起灵没说停,无邪也不问,只抱着谢以宁埋头跟。

怀里的孩子早就睡着了,小脑袋耷拉在他肩窝里,随着他的步子轻轻颠。

终于走到一个镇子边上,张起灵才停下。

天还没大亮,镇上只有几家早点铺子起了火,烟从屋檐下散出来。

张起灵带他们绕到镇尾一家破旧的客栈,从后墙翻了进去。

那客栈的一楼已经有人在吃早饭了。

无邪抱着谢以宁从后门进去,和张起灵一起要了间房。

掌柜的睡眼惺忪,看他们一身狼狈也不多问,伸手接过铜板就指了楼上。

无邪把谢以宁放到床上,小丫头翻了个身继续睡。

他这才顾上擦自己脸上的泥,抬头看见张起灵正站在窗边,把窗推开一条缝,往街上扫。

“有人跟来吗?”无邪低声问。

“没有。”张起灵说,“天亮后我们换身衣服,从镇西出去。这里有条近道,能到河边搭船。”

无邪点头,正要坐下歇一歇,就听楼下大堂里传来一个男人高高兴兴的声音:“老板,一碗牛肉面,多放辣子少放葱,再要两个煮鸡蛋。有小孩没有?再随便来点甜的。”

谢以宁在睡梦里动了动,像被那声音惊了一下。

无邪没在意,只当是住店的客人。

张起灵却忽然把窗户轻轻掩上了。

“怎么?”无邪问。

张起灵没说话,只把包袱里的短刀往腰后挪了挪。

楼下那声音还在跟掌柜说话,带着点懒洋洋的笑意。

无邪走到门边,把门开了条小缝往下看。

这一看,他整个人都定住了。

一个穿着西式大衣、戴副小圆墨镜的男人大咧咧坐在条凳上,两条长腿大敞着。

他正拿筷子敲桌边,冲后厨喊:“鸡蛋别煮老了,溏心的啊,跑一路就惦记这口了。”

黑瞎子。

无邪心脏狠狠跳起来。

他险些脱口叫出来,又及时咬住了舌尖。

谢以宁却已经醒了,揉着眼从床上坐起来,朝无邪伸手要抱。

无邪过去把她抱起来,谢以宁小声说:“我听见黑爸的声音了。”

无邪低头看她。

谢以宁一双眼睛清亮亮的,早就没了一点困意,带着明显的兴奋:“爸爸,是黑爸爸的声音。他是不是也来找我们了?”

张起灵转过头来看这父女俩,那眼神分明在说:你们认识楼下那个人?

无邪咽了下唾沫,对张起灵说:“他叫黑瞎子,留洋回来的,不是汪家的人。他……”

他顿了顿,脑子飞转,说出了张起灵和黑瞎子现在的交集,“他以前跟你一起在德国念过书。”

张起灵的表情毫无变化,过了几秒,他极轻地说:“我不记得这个人。”

无邪心里一沉,他知道张起灵的记忆天授过,过去的事像被水冲过一样。

可黑瞎子若真是这个时代的人,又恰好在这里出现,那便不能就这么错过。

终极的亲儿子,可不止张起灵一个,黑瞎子肯定也算一个。

“那就下去见见。”无邪说,“我请客,吃面。”

三个人下了楼。

谢以宁一看到那个穿西式大衣的背影,立刻从无邪怀里挣下来,撒腿就冲过去,一把抱住了黑瞎子的大腿。

“黑爸爸!”

黑瞎子正跟掌柜说话,被这一抱差点没从凳子上出溜下去。

他低头一看,腿上多了个灰扑扑的小东西,仰着脸,眼睛又圆又亮,笑得露出两排小白牙。

哦,原来是一个沾了灰的糯米团子。

他愣了一下,然后指着自己的鼻子:“小娃娃,你叫我什么?”

“黑爸爸!”谢以宁又叫了一声,脆生生的,整个大堂的人都往这边看了眼。

黑瞎子盯着她瞧了足有三秒,忽然就笑了:“得,我这才喝几年洋墨水,闺女都长这么大了?来来来,让黑爸抱抱。”

他做出一副怪蜀黍的摸样,本意是想吓唬吓唬这个胆大的小东西,没想到,小东西根本不害怕,反而对着他哈哈笑起来。

白瞎了他一时难得的善心。

黑瞎子一把把谢以宁捞起来放在腿上,从盘子里掰了半个煮鸡蛋塞她嘴里。

“既然你都这么诚心的叫爸了,那黑爸咋也不能叫你干看着,来来,快吃!”

黑瞎子动作温柔,无邪走过去,咳了一声:“这是我闺女,她见谁都乱叫,你别介意”

黑瞎子抬头看无邪,又看看站在旁边的张起灵。

他脸上的笑没变,但眼底分明多了点别的。

他抬手扶了扶墨镜,目光在张起灵脸上停了片刻,又移到无邪身上。

“这是你闺女?”他问。

“是。”无邪坐下,“我姓无邪。这是张起灵。”

黑瞎子没动,只慢慢把谢以宁放到旁边凳子上。

他看着张起灵,还是那副懒散的语气:“张小哥,几年不见,不认识了?”

张起灵没应声,只平静地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故人重逢的波动,只有对陌生人的疏淡。

黑瞎子脸上还是笑,但无邪看见他搁在桌上的手轻轻蜷了一下。

“真不记得了?”

黑瞎子把墨镜摘了,露出一双不算浅的眼睛,“德国,柏林,宿舍里你睡上铺我睡下铺。你半夜跳下来打人,我还以为进了贼。

那会儿我叫你哑巴,你叫我瞎子。后来我常去那个犹太老头家蹭饭,你也去。这些,你全不记得了?”

张起灵依旧沉默,他脸上什么都看不出来,但无邪注意到他的手指极轻地收紧了。

“他天授了。”无邪低声说,“过去的事,忘了很多。”

黑瞎子怔了一瞬,随即又笑起来,只是那笑声里少了点什么:“也对。张家的人嘛,天授跟停电似的,说断就断。”

他拿起筷子,把自己那碗面往张起灵面前一推,“那算了,不记得我就不记得我。这面让给你吃,我再叫一碗。”

张起灵没有推辞,也没动那碗面。

谢以宁从旁边凑过来,小声问:“黑爸爸,你跟我张爸爸以前是好朋友吗?”

“何止好朋友。”黑瞎子往椅背上一靠,挑着眉看张起灵,“是一起翻过墙、一起蹭过饭、一起被房东追着跑的交情。他不记得就不记得吧,我记得就够了。”

谢以宁拉住黑瞎子的手,又去拉张起灵的衣角:“那你们以后还是好朋友。黑爸爸,你跟我们一起回长沙吧。”

黑瞎子一愣:“长沙?”

无邪本来还在想怎么开口把人留下,没想到谢以宁先帮他办了。

黑瞎子低头看着这个拽着自己不放的小丫头,又看了看无邪和张起灵,忽然笑得露出后槽牙:“你闺女还挺会安排。行啊,正好我这趟回来也不知道去哪,就跟你们走一段。

先说好,路上要给我闺女买零嘴,我黑瞎子出钱。”

谢以宁欢呼一声,又扑进他怀里。

黑瞎子接得顺手,把她抱在臂弯里,那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张起灵终于动了一下,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低头吃了起来。

无邪看着这三个人,悬了好些天的心忽然沉下来一点。

他知道,黑瞎子这一跟,后面的事会比原来多出许多变数。

但有些变数,是好的。

……

有黑瞎子跟着,路上热闹了不是一星半点。

他嘴没停过,不是在逗谢以宁,就是在跟无邪扯东扯西。

张起灵还是老样子,不怎么说话,但黑瞎子也不恼,隔一会儿就凑过去问他一句“哑巴你饿不饿”“哑巴你累不累”“哑巴你还记得柏林那家面包店吗”。

张起灵不理他,他也不在乎,转头又去抱谢以宁。

谢以宁已经跟他好得像亲父女一样。

她骑在黑瞎子脖子上,揪着他大衣领子,指着路边的野狗说黑爸你看那只狗像不像小满哥。

黑瞎子说像,像得能去当替身。

无邪在旁边听得直乐,就他闺女这个自来熟的本事,黑瞎子将来怕是想甩都甩不掉。

“黑爸爸,你在德国的时候吃什么呀?”谢以宁问。

“面包,香肠,啤酒。”黑瞎子说,“最难吃的是酸菜,但哑巴吃得惯。每次食堂里有酸菜,他都端一碗坐我对面,吃的时候面无表情,跟嚼草一样。”

“张爸爸喜欢吃酸菜?”谢以宁扭头看张起灵。

张起灵没应。

无邪却想起后来的张起灵确实对吃食不挑,给什么吃什么。

他以前还以为是下墓落下的习惯,原来早在德国就练出来了。

他们走了半日,上了一艘南下的小火轮。

船舱狭窄,烟味重,但好歹不用走路。

谢以宁趴在船舷上看水,黑瞎子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拎着她后领子,防着她掉下去。

无邪靠着舱壁,终于抽出空来问黑瞎子:“你是什么时候从德国回来的?”

“年初。”黑瞎子说,“坐船到天津,又转了火车。本来想回长沙看看,半道上听说长白山出了事,就绕过去碰了碰运气。没想到碰上了你们。”

“你听说了什么?”

“日本人雇了几支马帮,往山里运器材。我有个朋友在北平做药材生意,跟我说有人在大雪里挖出了带铜锈的骨头,还死了好些兵。”

黑瞎子偏头看无邪,“无邪兄弟,你既然跟哑巴一起从北边下来,应该也看见那些尸体了。”

无邪点头:“张家生死线外头,冻着好些日本兵。他们是去找张家秘密的。”

黑瞎子收起玩笑:“小日子图什么,你我都清楚。他们不是一天两天了,从旅顺到奉天,到处都有他们的眼睛。

我回国以后,发现不少人已经被收买了。长沙那边,就冲着位置和交通,估计也快了。”

“已经渗进去了。”无邪说,“汪家的人给他们牵线。现在长沙城里,既有日本人,也有汪家的暗桩。我这次回长沙,就是要跟九门把这些人全拔了。”

黑瞎子看了无邪一会儿,忽然笑了:“行啊无邪兄弟,看着斯文,说起话来跟下命令似的。你也是九门的人?”

“不是。”无邪说,“但我比九门更急。”

“凭什么急?”

“凭我闺女以后要在这片地上长大。”

无邪说,“凭你是她黑爸,凭张起灵是你兄弟。这些人要是不清干净,咱们谁都别想过安生日子。”

黑瞎子没说话,只把谢以宁往怀里拢了拢。

小丫头已经趴在他胳膊上睡着了,口水糊了他一袖子。

他低头看看她,又看看张起灵站在船头瘦而挺直的背影,忽然轻轻叹了口气:“我在国外这些年,最怕的不是死,是回来之后发现要护的人全护不住。”

“护得住。”无邪说,“只要你肯留下来,一起干。”

黑瞎子咧嘴一笑:“你都把闺女塞我怀里了,我还能跑?”

船到岳阳时,天色已晚。

他们没进城,在码头边找了个脚店歇脚。

张起灵照旧守夜,黑瞎子靠在外间打盹,无邪和谢以宁挤在里间的窄床上。

半夜无邪醒来,听见外头有极轻的说话声。

他披衣起来,从门缝看出去。

黑瞎子和张起灵并排坐在门槛上,一个在喝酒,一个在看月亮。

“哑巴,你知道你以前最喜欢干什么吗?”

黑瞎子喝口酒,也不等张起灵回答,“你喜欢下雨天站在图书馆窗户边看外面。我逃课出来找你,你回头跟我说‘外面那个人在雨里站了二十分钟了’。”

张起灵看着远处河面上的月光,忽然极轻地说:“不记得了。”

“没事。”黑瞎子把酒壶递过去,“总会想起来的。就算想不起来,我记得。你想听什么,我讲给你听。”

张起灵没接酒壶,也没有走开。

他安静地坐着,像在等黑瞎子说下一句。

无邪轻手轻脚退回床上,把谢以宁往怀里揽了揽。

他知道,有些东西不用追着要答案。

张起灵能坐在黑瞎子旁边不走,已经是答案了。

第二天重新上路,谢以宁非要一手牵一个爸爸,还要无邪走在最前面,说这样就像一家四口去春游。

无邪回头看她被黑瞎子和张起灵夹在中间,笑得像朵开在风里的花。

他心想,等回了长沙,他一定得把谢微言也拉进这个画面里。

……

五天后,长沙城门口比他们走时紧了不少。

进出都要查路条,城门口多了一队持枪的兵。

黑瞎子从怀里摸出张不知道哪儿来的通行证,递过去晃了晃。

无邪抱着谢以宁混在人群里,顺顺当当进了城。

谢以宁趴在无邪肩上,东张西望,说:“爸爸,长沙怎么变得好紧张。”

无邪也感觉到了,街上的行人走得比平日快,好些铺子提前上了门板。

空气里像绷着根弦。

张起灵和黑瞎子一左一右走在他两侧,都没说话。

回到张府,侧门早有人等着。

陈皮靠在外墙边,见无邪回来,先扫了眼他怀里的小人。

谢以宁探出头喊“皮皮哥哥”,他脸色才缓下来。

“出什么事了?”无邪问。

“昨晚,长沙火车站开进来一列火车。”陈皮说,“没有车次,没有预兆。进站之后,车上安安静静,没有司机,没有押运,车厢里全是尸体。那车是烧过的,车头漆黑,像从火里开出来的。”

无邪心里猛地一沉。鬼火车。

“张启山呢?”他问。

“已经带人过去了。齐铁嘴也跟着。佛爷让张日山守在外围,自己上的车。”陈皮说,“到现在还没回。”

无邪把谢以宁交给黑瞎子:“你帮我看好她,哪儿都别去。”

黑瞎子没多话,把谢以宁接过来抱稳。

小丫头看着无邪的脸色,也不再闹,只小声说:“爸爸你早点回来。”

无邪点点头,跟陈皮往外走。

张起灵不声不响地跟了上来。

三人赶到火车站时,外围已经拉了黄线。

张启山的兵把站台围得水泄不通,看热闹的百姓被隔在几十步外。

无邪亮明身份,带着张起灵和陈皮穿过人墙,一眼就看见了停在站台正中的那列火车。

车头漆黑,车厢外头翻着焦黑卷曲的铁皮,有几扇车窗碎得只剩框。

整列车像从炼狱里爬出来的鬼影。

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焦臭,混着煤灰味和极淡极冷的铜腥气。

张启山站在车头前,背对着他们。

副官张日山正从车尾巡查回来,看见无邪,微微一愣,又看向张启山。

齐铁嘴蹲在地上,面前铺了几张黄纸,正用炭笔勾画车厢里的方位图。

“佛爷。”无邪走过去。

张启山回头,他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眼底黑沉,像一夜没合眼。

他朝车头抬了抬下巴:“车是自己进来的。站台的人听见汽笛响,跑出来看,就看见这么个东西。没人开,没挂车头。最后在第三节车厢烧断的地方停下的。”

“车上的人呢?”无邪问。

“全死透了。有的像被烧死,有的不是。”张启山说,“齐老八先看。他说车上有字,不对。”

张起灵忽然开口:“我上去。”

张启山看过来。

两个张家人目光一碰,无邪站在中间都觉得空气发紧。

张启山到底点了头:“小心。”

张起灵单手一撑,翻上车门。他动作快而轻,像没有重量似的。

无邪想跟,被陈皮伸手拦住:“你上去是添乱。”

无邪只得站在下面等。

张起灵进了一节又一节车厢,偶尔从车窗边闪过一个极淡的影子。

齐铁嘴站起身,走到无邪旁边,低声说:“这车是从北边开来的。车厢里有山里的土腥气。我刚才在第三节车厢地板上刮下一点黑灰,不是寻常炭,闻着像烧过的树脂,混着骨头渣。”

“还有呢?”无邪问。

“地上有日军的军装扣子。”齐铁嘴又说,“尸体里也有穿日本军服的。这车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人从北边放进来的。有人想用这车给长沙带个信。”

“什么信?”

“不知道。”齐铁嘴摇头,“但佛爷认为,这车和你们从长白山带回来的消息是连着的。汪家没等你们回来,已经先动了。”

无邪咬牙。

他早该想到,汪家不可能等。

他们从长沙逃走的每一步,汪家都在前头。

火车只是第一刀。

不一会儿,张起灵从车上跳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样东西,用布包着。

他走到无邪面前,把布揭开。

里面是一块烧得变形的铜片,上面刻着半个“汪”字。

“他们故意留的。”张起灵说,声音淡而冷。

无邪看着那块铜片,又抬头看那列鬼火车。

站台上很静,只有风吹铁皮发出的呜咽声。

他深吸一口气,转向张启山:“这车,得烧掉。但烧之前,要把能用的都拿出来。汪家想让我们看见鬼,我们就让他们知道,九门不怕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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