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8章 食魂者（下）

自从抵达推罗之后她就感觉到了。

        最初，佩里猜想那只是心境剧变所带来的副作用，毕竟她是从阴影之城的静谧居所一头扎进了这座纷乱繁忙的陌生城市。

        不对，她盼望那只是个副作用。

        她壮起胆子将心神集中于此，却颤抖得愈剧烈。

        一个漆黑阴影浮现于她感知范围的边缘，近在眼前，空气还要近，还要近得多……

        佩里突然察觉到鼻孔和脸颊上的潮湿感，她闻到一股腥味。她睁开双眼，先看到的是那份传单。

        整张纸都变成了深暗的猩红色，上面所印的文字早已无法分辨，佩里喘着粗气，从跪坐的姿势中抬起头，却现这个房间以及其中的一切都是红色，红色，红色……

        她抛下那支折断的笔，用手抹了抹脸，浓稠的液体从她眼角淌落下来。

        是鲜血，不是眼泪。

        在一股突恐惧的推动下，她站起身来，不经意间踩碎了画板。

        整座房间显得又潮又闷，所有表面都如同血肉般湿滑，佩里趔趄着走向唯一的窗户，伸手想要扯掉布帘将窗户打开，呼吸一口未受玷污的空气。

        随着她的靠近，那道由猩红与阴影组成的窗帘像花瓣一样张开。

        某个近似于人形的躯体在那里凭空出现，借助纺锤形的双脚倒挂在天花板上，当沉重的布帘在一声闷响中坠地，那个像涂满油脂般湿滑闪亮的身躯伸展开来。

        下一秒，它的名字便烙印在佩里心灵的柔软表面上，她不得不开口道出，只为了驱除脑海里的深重恐惧。

        “食魂者……”

        一张充满利齿与骨刺的畸形巨口从那个怪物的头颅上延伸出来，阴诡烈火笼罩着那张轮廓模糊的面孔，在两个漆黑深坑般的眼窝中跃动，而只有背负巫术视觉的人才能看到。

        在一瞬间里，佩里便意识到究竟是谁杀了那些人，究竟是谁将受害者精心化作了恐怖的艺术品。

        这是一种恐怖的怪物，来自托拉斯议会亵渎的血肉工厂，只有寥寥数次目击报告，据说它们对于那些异空间入侵者来说也是一种珍贵的“财产”——它们具有强大的反巫术能力，是所有巫师的致命克星。

        但是为何会出现在这个地方？它有什么值得行动的目标？

        她一步步后退，大脑一片凌乱，完全不出声音。

        此刻佩里只想捂住双眼，将目光移开，寻找某个埋头藏身的角落从而不必被迫凝视那个叫作食魂者的怪物。

        然而她无处遁形，她即便是将双眸从眼窝里挖出来，也无法移除自己的巫术视觉，这个生物的恐怖灵气会继续萦绕不散。

        “不！谁！谁来救救我！”

        她惊恐地意识到这个杀手想要自己直视它，借助天赋所赐予的深邃感知力目睹一切，它投射出一种迫使人专注凝视它的需求感，这种强烈渴望像一个黑洞般将她紧紧吸引住。

        食魂者在自言自语地嘀咕着什么，佩里曾经触碰过其他杀人者的心灵，那种源于屠戮的可怕快感总会让她退避三舍。

        然而此刻她没有看到类似的东西，食魂者的心灵是一片漆黑如墨的池水，像镜面般平滑，丝毫没有被疯狂，欲望或暴怒所扰动……它仿佛是绝对静止的，仅仅听命于一种无可动摇的坚定信念。

        这让她在刹那间回想起了亥索那有条不紊的严整思维，这个杀手拥有同样的顽强意志，以及永不偏离自身目标的方向感，就好像它在遵循一系列指令。

        它还在邀请她一窥其妙。

        她明白如果自己拒绝的话，食魂者会立刻将她撕成碎片，她绝望地试图冲破那团包裹在自己周围的冰冷迷雾，尽力向她的卫士投射出一道狂乱的召唤。

        与此同时，她也放任自己的心灵接受食魂者的吸引，以图拖延时间，而在某种程度上，这个怪物的真实本质令她既反感又着迷。

        食魂者毫不做作，它将自己完全敞开。

        而她所目睹的可怖事物难以言喻，这个杀手是被制造成这样的，它来自于某个腐化不堪的族群，其源头早已无法追溯，随后它被包裹在一个怪异外壳中，所采用的活体材料仿佛是从哈南呼啸深渊中切割而来。

        无论是残酷命运的无端巧合，还是扭曲才华的有意之为，食魂者没有灵魂，但是它与佩里所遭遇过的任何一种虚无个体都完全不同。

        它是一个黑色绝缘者，反巫术力量的终极体现。

        佩里曾以为这种东西仅仅是猜想，是疯癫巫师的狂乱梦魇——然而它就站在她面前，与她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她双目泣血。

        忽然，食魂者伸出刀刃般的手指，握住佩里的手掌。

        “不不……啊啊啊！！！”

        她呼嚎起来，炽烈的痛苦在她全身延烧，这个杀手傲慢而轻易地切断了她右手的大拇指，捏在指尖赏玩着。

        佩里紧紧握住自己受伤的手，鲜血不断喷涌出来。

        食魂者举起那根断指，扔进口中，咀嚼着骨骼与血肉，仿佛那是一份美味珍馔。

        女巫头晕目眩地瘫坐在鲜血点缀的地板上，察觉到杀手体内脉络的突然改变。

        它那双漆黑虚空般的眼睛俯视着她，逐渐变成朦胧的镜面，她在对方眼中看到了自己心灵的倒影，她的精神天赋被杀手复制之后又增强了千百倍，开始翻滚沸腾。

        食魂者品尝过了她的血，吸取了她的源泉——由此看透了她。

        它已经对她了如指掌。

        女巫手脚并用地匆忙后退，感觉到自己与杀手的心灵突然达成了脆弱的共鸣，两者力量的轨道逐渐重合。

        “放过我！放过我！！”

        佩里哭喊起来，哀求它停下，但食魂者仅仅歪过头，让那股力量继续积攒。

        她意识到对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杀戮过了，其他那些死亡都平淡无奇，不值一提，它想藉由杀死她来检验自身能力，如同一位士兵在测试枪械的精准程度。

        女巫终于明白自己是整个城市之内唯一可能威胁到它的存在，然而太晚了。

        此刻，一种触感在两人之中的虚无空间相遇。

        佩里的精神力量不受控制地脱缰而出，涌向等待已久的食魂者，那个杀手不费吹灰之力地将其吞噬殆尽。

        随后这个黑色的怪物释放了它的负担，映射出佩里的一切，她的自然天赋产生反噬，被放大成一股死寂而狂暴的飓风。

        “亥索——”

        一身哀嚎，可怜的女人化为灰烬，彻底解离。

        食魂者好奇的摸弄了一些她残留的灰烬，然后张开满是倒刺的嘴，轻轻一吹。

        所有一切消弭无形。

        “欧克……古克……欧克……古克……”

        出类似电码嘀嗒声一样的低语，食魂者消失在墙角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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