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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八十五章 难为你了


延福宫。

        皇帝已经多年没有踏足之地,虽然谁都不敢在明面上说什么,暗地里多少宫里的下人都曾窃窃私语,有人说这延福宫不是冷宫,胜似冷宫。

        曾经来过的宫女太监出来之后就誓以后再也不进来,说是里边阴森森的好像阎罗殿一样,那不是看到了地狱,而是一种自内心的恐惧。

        可谁也说不出来这恐惧出于何处,延福宫里看着一切如常,没有妖魔鬼怪,自然也没有魑魅魍魉。

        那里甚至每个房间都供着禅像,时时还能听到诵经之声。

        皇帝一脚踏进延福宫的门,紧随其后的韩唤枝生出一种错觉,这里颤了一下。

        弄的四处都不光明。

        皇帝停了一下:掌灯。

        后面跟随的内侍连忙跑进去,整个延福宫里很快就亮了起来,延福宫总管太监邱长海带着人从里边跑出来,离着还远就扑通一声跪下:拜见陛下。

        院子里很快就跪了一群人,一个个低着头噤若寒蝉。

        皇后呢?

        在禅堂。

        是谁允许宫里有禅堂了?

        皇帝问了一声,无人敢答。

        禁卫迅的将整个延福宫围了一圈,不许任何人出去也不许任何人靠近,皇帝大步往前走韩唤枝如影随形,两个人往前走的度极快,前边点亮灯火的内侍就不得不加快度,若是从高处往下看就会让人生出一种错觉,皇帝所到之处,光明开路而行。

        禅堂就是延福宫的正殿,门开着,皇后背对着门跪在禅像前双手合十微微颔,似乎完全都没有被外面的声音影响,她知道皇帝来了,可没有任何动作。

        皇帝进入正殿之后脸色就更加阴郁起来,整个大殿布置的让他反感厌恶。

        你觉得,满天神佛可以宽恕你吗?

        皇帝走进禅堂,拉了一把椅子坐在皇后面前,韩唤枝站在皇帝身边,于是禅像无威严,神佛不敢近。

        你是终于忍不住要来羞辱我了?

        皇后抬起头看向皇帝,慢慢的要起身。

        跪着吧,既然你那么愿意跪。

        皇帝看着她,语气没有什么起伏。

        皇后哼了一声还想起身,韩唤枝伸手在她肩膀上按了一下:陛下说让你跪着。

        他手掌转了一下,衣袖缠住了手掌然后才按住皇后的肩膀,看似并没有力皇后就狠狠的跪了下去,膝盖撞击在地面上,也不知道是她的力气还是韩唤枝的力气,竟是让人生出地板被跪碎了的错觉。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皇后眼神阴狠的看着韩唤枝:我还是皇后,你如此不敬,该死。

        韩唤枝松开手退回到皇帝身边站着,一言不。

        皇帝微微俯身:他该不该死,是朕说了算......朕不来,是因为朕怕多见你几次会忍不住动杀念,朕说过,禅像若是能护佑你,朕的大宁就不是朕的,是禅像的,你将心境安宁寄托在西域传来的东西上,是怕大宁的道家仙人不庇佑你?可是你却忘了,西域禅宗的掌教来了见朕要跪,龙虎山上张真人见朕也要跪。

        皇后眼神阴冷的看着皇帝,那眼神里有无尽的怨毒。

        佘新楼,朕杀了。

        皇帝说。

        皇后的肩膀猛的颤抖了一下,眼神里的怨毒之中逐渐出现了恐惧。

        你还是怕的。

        皇帝轻蔑的看着皇后。

        皇后深吸一口气:那又如何?结局无非是你废我杀我,多年之前我就已经准备好了。

        废你杀你太轻易,对你来说是种解脱,朕不想让你解脱,朕只想让你这样整日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总觉得自己有希望,不停的努力,不停的争取,然后朕一次一次的让你绝望,让你死是朕轻饶了你,可朕从来都没有轻饶你的心思。

        皇帝指了指四周:拆了。

        于是禁卫们冲了进来,一片尘烟飞起。

        院子里跪着的人瑟瑟抖,有的人甚至已经吓的尿了裤子。

        朕日日自责,那滋味不好受。

        皇帝缓缓的吐出一口气:你得更不好受才行。

        皇后想站起来,给自己最后的尊严,可是韩唤枝刚才那一按也不知道用的力气怎么那么奇怪,膝盖撞击在地面上太重,两条腿完全不上力,她起不来。

        代放舟。

        皇帝叫了一声,代放舟连忙小跑着过来跪倒在地:奴婢在,请陛下吩咐。

        传旨,皇后为南疆战事担忧,为死难者祈福,为大宁求风调雨顺国泰民安,自愿闭门于延福宫中与战地百姓同苦,延福宫里就不要供蔬菜和肉了,一切与杀生有关之物皇后都不愿意沾染,延福宫里的人每日只喝淡粥两碗,早晚各一,皇后与众人同,直到南疆战事结束为止。

        代放舟记住每一个字,叩:奴婢记住了。

        皇帝淡淡的说道:朕始终觉得若直接折磨你是落了下乘,可朕还有很多更下乘的事可以做,如你想做的那些事一样,比如......珍贵妃家里接连出事,你家里也可以接连出事。

        皇帝站起来:韩唤枝。

        臣在。

        皇后宫里失窃了些东西,带几个人回去问问看是谁手脚不干净。

        皇帝往外走,路过皇后身边的时候停下来:佘新楼二十年没动,是因为你想让他做最重要的那颗棋子,可七德动了他就动了,是因为当年的事有了些眉目对不对?朕可以掌控天下,难道对这宫里的掌控还不如你?朕还没玩够,你可千万别失去了继续玩下去的兴致。

        说完之后大步离开,而皇后则软倒在地上,哪里还有什么骄傲。

        她听到了一阵阵哀嚎声和求救声,可她能做什么?邱长海被廷尉带走,韩唤枝连她都敢动还有什么不敢动的,只不过是个内侍总管而已,这些年暗地里有多少人是韩唤枝一个一个除掉的。

        皇帝走到半路的时候忽然停下来,侧头看了看韩唤枝:你看出来了?

        是。

        韩唤枝垂。

        在皇后要站起来的那一刻,皇帝忍不住要动,如果皇帝动了就只能是一脚踹在她脸上,所以韩唤枝先动把皇后按了下去,韩唤枝可以背一个骂名甚至是罪名,这事宫里人终究会传出去,可皇帝若是那一脚踹在皇后脸上,无论如何对皇帝来说都不体面,皇帝不体面,那就是大宁不体面。

        韩唤枝可以不体面,皇帝不能,大宁不能。

        朕的脾气似乎有些压不住。

        皇帝叹了口气。

        韩唤枝有句话几乎脱口而出,幸好忍住......他想说,那是因为陛下你有了在乎,新的在乎,他如果说了就是擅自揣测皇帝家事,揣测皇帝心事,沈冷是不是当年的孩子还没有定论,皇帝可以偏着他护着他,但韩唤枝这个做臣子的不能,他必须客观公正。

        泄一些也好。

        皇帝道:去做你的事吧,朕也乏了。

        韩唤枝垂:臣遵旨,陛下......保重身体。

        皇帝想了想:身体确实要保重,还得把丢了的骑射捡回来才行,明天下午朕要出长安去桦梨围场,你随行吧。

        是。

        韩唤枝垂着头,等到皇帝离开之后才松了口气,他知道陛下直到现在为止都压着宣泄的欲望,这么多年了,陛下忍的多辛苦?可诚如陛下所说,陛下对皇后的惩罚和折磨就是让她活着,然后时不时让她觉得自己抓住了一丝希望,才看到一些光明然后就被碾灭,一次一次。

        没有谁比韩唤枝更清楚,陛下从来都没有把皇后那些所谓的阴谋诡计看在眼里,在绝对的力量面前,任何阴谋诡计都没有意义。

        浩亭山庄。

        沈冷蹲在门口看着那两个空碗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一直到韩唤枝进门他似乎都没有察觉,依然在盯着那两个空碗看,他有些不明白,皇帝真的很喜欢吃面?以至于会忍不住吃了他碗里一口?

        他当然看见了,所以才会迷茫。

        那可是皇帝。

        而沈冷自然无法想象的出来,皇帝想尝尝他碗里的滋味,要尝的不是面的滋味。

        想不通?

        韩唤枝走到沈冷身前停下来,沈冷抬头看着他:想不通。

        那就不要去想了。

        韩唤枝似乎有些疲乏,在院子里石凳上坐下:陛下当初也是在军中一战一战厮杀出来的,所以很喜欢和他性格差不多的年轻人,或许陛下觉得那是自己曾经的回忆,你不要去多想什么,只需记住,陛下是真的很在乎你们这些年轻人,如你如孟长安,亦如当年的海沙武新宇。

        沈冷释然,如果是这样那就没什么可想的了。

        还有面吗?

        韩唤枝问。

        沈冷摇头:真的没有了。

        韩唤枝从袖口里把手伸出来,手里握着一捆挂面:我这里有。

        沈冷:......

        他起来把挂面接过去,一边往厨房走一边说道:你可能是我见过的最寒酸的三品大员。

        等下。

        韩唤枝忽然叫住他,从口袋里翻出来两颗鸡蛋递过去:忘了这个。

        沈冷:请问韩大人,这深更半夜的你从哪儿找来的挂面和鸡蛋?

        韩唤枝道:刚才路过你隔壁孟长安住的那个院子的时候进去转了一圈。

        沈冷:浩亭山庄这些别院的厨房里挂面和鸡蛋是标配?

        韩唤枝:你能不能快些?

        沈冷仰天长叹:我就是来煮面的吗?

        就在这时候刚刚得到消息说山庄出了事而赶回来的孟长安进门,看到沈冷和韩唤枝后才松了口气,他对韩唤枝抱拳施礼,然后看了看沈冷手里的挂面和鸡蛋:饿了?我去煮。

        韩唤枝没解释,谁煮不是煮,反正他是不会煮,世人皆说韩唤枝无所不能,可谁知道他唯独不会做饭。

        大概一炷香之后孟长安从厨房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碗出来递给沈冷,沈冷摇头指向韩唤枝,于是孟长安沉默了一会儿,鼓足勇气似的问了韩唤枝一句:如果,有别的什么替代,是不是可以不吃面,比如......一碗热粥?

        韩唤枝倒是无所谓,接过来看了看那碗里,哪里是粥,像是一碗面糊。

        你这粥的原料......

        孟长安抬头看天:别怀疑,就是你提供的。

        韩唤枝哦了一声,看着那碗:难为你了。

        孟长安依然抬头看天:也难为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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