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诉说难处

因为他知道，对于此刻的林卫兰来说，任何安慰都显得苍白，而责备更是毫无意义。

他只是默默地倒了一杯热水，推到妹妹面前。

许久，等林卫兰的哭声渐渐小了，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异常平静。

仿佛刚才听到的不是一个足以让《红楼梦》剧组再次停摆的坏消息。

“问题不出在片子上，也不出在价格上。”

林卫兰抬起泪眼婆娑的脸，不解地看着他。

“问题出在我们自己身上。”林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道。

他拿起那张电报，在手指间慢慢捻动着：

“隔着千山万水，光靠几封电报，几通电话。”

“就想让那些精得跟猴一样的港岛商人掏出真金白银，这本身就是天方夜谭。”

“商业谈判，尤其是这种开创先河的谈判，最重要的是什么？是信任。”

“你怎么让别人信任你？光靠嘴皮子吗？不够。”

“你得让他们亲眼看到你的东西，亲耳听到你的计划，亲身感受到你的诚意和实力。”

林卫东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脑子里已经飞速勾勒出了一套全新的破局方案。

“我们必须有人，亲自去一趟港岛。”

他自问自答，像是在给林卫兰上课，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一，要带上最高质量的样片。”

“不是现在电视台用的那种普通录像带，而是电影级的拷贝。”

“画质要清晰，音效要震撼，剪辑要精彩，让他们在电影院里看，一看就挪不开眼！”

“第二，要带上中央电视台的官方授权书。”

“白纸黑字，盖着鲜红的国印，证明我们是代表国家队来的，不是什么草台班子。”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我要亲自去。”

林卫东的语气斩钉截铁。

“我要坐在那些电视台老板的对面，看着他们的眼睛，告诉他们，《红楼梦》的价值。”

“告诉他们，投资这部剧，不仅能赚钱，更能名留青史。”

林卫兰被哥哥身上那股强大的自信和清晰的思路所感染。

渐渐止住了哭泣，眼神里重新燃起了一丝希望。

“哥，那我们马上准备！”

“准备？”

林卫东苦笑了一下，靠在了椅子上，刚才那股锐气瞬间消散，化为一丝无奈。

他看着天花板，幽幽地叹了口气。

“卫兰，想前往港岛，比登天还难。”

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林卫兰刚刚燃起的希望。

是啊，八十年代初，内地与港岛之间仿佛隔着一道天堑。

别说普通老百姓，就是体制内的干部，想要办一张通行证。

都需要单位、市里、省里层层审批，理由必须是探望重病垂危的直系亲属之类万不得已的情况。

像林卫东这种纯粹的商业目的，根本不可能被批准。

刚刚找到的破局之路，瞬间就撞在了一堵看不见却坚硬无比的时代壁垒上。

……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林卫东的生活似乎又回到了正轨。

他每天准时到央视的春晚导演组报到，和陈佩撕、朱石茂一起。

在排练厅里一遍遍地打磨着《吃面条》的本子。

陈佩撕不愧是天生的喜剧演员，无实物表演的天赋被林卫东彻底激发了出来。

一碗空碗，他能吃出满汉全席的架势，吸溜声、咀嚼声、吞咽声。

每一个细节都惟妙惟肖，看得排练厅里的工作人员经常笑得直不起腰。

朱石茂也展现出了他作为演员的深厚功底。

他把那个一本正经、最终被逼疯的导演角色拿捏得恰到好处。

与陈佩撕的插科打诨形成了绝妙的化学反应。

节目已经基本成型，效果好得出奇，所有人都预感，这将会是春晚舞台上一个前所未有的王炸。

但林卫东却有些心不在焉。

他常常会在排练的间隙，一个人走到走廊的窗边，点上一根烟，望着远方出神。

脑子里想的，全是港岛那档子事。

那张去往港岛的通行证，就像一座无法逾越的大山，死死地压在他的心头。

这天下午，排练中场休息。

林卫东又习惯性地一个人躲在角落里抽烟，眉头紧锁。

春晚总导演黄一鹤端着个大茶缸子，溜达了过来。

他早就注意到林卫东这几天状态不对。

这个年轻人虽然在工作上依旧犀利精准，但眉宇间总萦绕着一股化不开的愁绪。

“小林啊。”

黄一鹤在他身边坐下，抿了口热茶，开门见山地问道。

“看你这几天跟心里有事儿似的，是《吃面条》的本子遇到瓶颈了？”

林卫东回过神，掐灭了烟头，勉强笑了笑：

“黄导，本子没问题，挺顺的。”

“那是家里有事？”

“也不是。”

黄一鹤看着他，语重心长地说道：“小林，咱们现在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你是我好不容易才从王副台长那请来的高参，你这心里要是揣着事儿，状态不好，可是要影响咱们整个晚会大局的。”

他顿了顿，把茶缸子往旁边一放，拍了拍林卫东的肩膀。

“有什么难处，跟老哥说说。”

“我痴长你几十岁，吃的盐比你吃的米都多。”

“或许，能帮你出出主意呢？”

黄一鹤的关心，让林卫东心里微微一动。

他抬起头，看着这位头发花白、神情真挚的老导演，对方的眼神里没有试探，只有纯粹的关切。

林卫东在心里快速权衡了一下。

这件事，靠他自己的力量，几乎已经走进了死胡同。

他找过周理瞬，甚至想过要不要去麻烦一下王副台长，但最终都放弃了。

这种纯粹为了个人公司业务的商业行为，去动用体制内的人情，不仅会把人情用薄，更会引来不必要的猜忌和麻烦。

可黄一鹤不一样。

他不是自己的直接领导，两人之间是纯粹的业务合作关系，反而少了很多顾忌。

更重要的是，黄一鹤在文艺界的资历和人脉，远非自己可比。

或许，他真的有办法？

想到这里，林卫东不再犹豫。

他将手里的烟蒂在墙角摁灭，苦笑了一声，将《红楼梦》剧组在港岛预售遇冷。

自己想亲自去一趟却苦于没有通行证的困境，原原本本地和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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