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3章 李达康（1）

话说得很透，利害也摆得很明白。  孙连成看着钟小艾，等着她的反应。  他知道，这话不用说得太直白，钟小艾是聪明人，听得懂里面的弯弯绕。他今天来，就是要和这位年轻区长结成同盟，统一口径，共同顶住李达康的压力。

钟小艾听完，沉默了几秒，忽然轻轻笑了。  她放下茶杯，身体往沙发背上一靠，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甚至带着点年少气盛的不以为意：  “孙书记，我还以为什么天大的事儿呢。不就是个常务副省长嘛，还能手伸到区里来？”  “项目规划是市委常委会定的，审批手续齐全，资金渠道清晰，咱们按规矩办事，谁来也挑不出毛病。他真要硬插手，也得占住理才行。总不能凭着副省长的身份，就明抢吧？”

她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笑意，眼神清亮又锐利，带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还有种见惯了高层博弈的淡然：  “您放心，这事儿我跟您站一块儿。李省长那边要是真过来打招呼，我来应付。”  “多大点事儿，轻松拿捏。”

孙连成看着她云淡风轻的样子，心里先是一松，随即又暗暗感慨。  到底是高门出来的姑娘，底气就是足。  常务副省长，在地方官员眼里那是顶天的大官，可在钟小艾嘴里，轻得像随口提了个路人。也是，父亲是龙纪委副书记，论级别比省委书记沙瑞金还高，论权重更是管着全天下的官员。李达康再横，也得忌惮钟家三分。

有她这句话，孙连成心里的石头落了一半。  “有钟区长这句话，我就放心了。”孙连成笑着点头，“咱们俩齐心协力，把光明峰的事干好，守住丁书记的布局，也守住咱们光明区的局面。”

又聊了几句具体的工作，孙连成便起身告辞。  钟小艾把他送到办公室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脸上轻松的笑意慢慢收敛了几分。  她转身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李达康的名字，她不是第一次听。在燕京的时候，就听说过这位汉东省的明星省长，作风强硬，政绩突出，是汉东官场里出了名的“GDP小能手”。

可那又怎么样？  她钟小艾从毕业就在纪委系统工作，见多了位高权重的官员，也见多了落马的高官。一个常务副省长，还不至于让她怯场。  更何况，光明峰项目是丁平书记定的调子，她来光明区当区长，本身就是钟家与丁家交好的结果。李达康真要敢不讲规矩硬伸手，她也不介意陪他过两招。

只是她没注意到，孙连成下楼的时候，脸上的笑意里藏着几分深意。  他今天来，既是结盟，也是试探。  钟小艾的底气比他预想的还足，这是好事。可他也清楚，李达康在汉东经营这么多年，权势根基深厚，绝不是轻轻松松就能“拿捏”的。  钟小艾这股初生牛犊的锐气，能不能扛得住李达康的雷霆手段，还不好说。

光明区政府办公楼。  孙连成的脚步声刚在走廊尽头消失，钟小艾就收回了望向门口的目光，指尖轻轻叩了叩红木办公桌的边缘。

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斜切进来，在她面前摊开的光明峰项目进度表上投下明暗交错的条纹。孙连成刚才的话里藏着的焦虑、试探与求助，她听得明明白白。  李达康，常务副省长，汉东政坛出了名的强势人物，三番五次伸手光明峰，确实是个麻烦。  但麻烦，从来不是靠躲就能解决的。

钟小艾按下了桌上的内线电话。  “林默，你进来一下。”  很快，办公室门被轻轻推开，走进来一个二十七八岁的女秘书，穿着藏青色的职业套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神色沉稳利落。她叫林默，是省纪委书记田国富特意给钟小艾安排的秘书，土生土长的汉东人，在省政府办公厅待过五年，对汉东官场的条条框框、人脉派系、人物典故熟得像自家账本。

“钟区长。”林默站在办公桌前，微微躬身。  “坐。”钟小艾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等她坐下，才缓缓开口，“我来光明区也有段时间了，有个人，我想听听你的看法。”  “您说。”  “李达康副省长。”钟小艾语气平淡，像在聊一个普通的同事，“田国富书记说你对汉东的情况很了解。你客观说说，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林默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孙连成书记刚走，钟区长就问李副省长，显然是为了光明峰项目的事。  她沉吟了几秒，措辞严谨地开口：“李副省长这个人，汉东官场的评价，一直很两极。

说好的人，说他是难得的能吏、干吏。不贪不占，不近女色，生活简朴得不像话，一件外套能穿五六年。工作上是出了名的拼命三郎，雷厉风行，说一不二，认准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

搞经济确实是把好手，当年主政京州那几年，GDP增速年年全省第一，城市框架一下子拉开了。很多人说，没有李达康，就没有京州的今天。”

钟小艾静静听着，微微点头。  这些都是公开的评价，李达康“GDP省长”的名号，她在燕京就有所耳闻。  “那另一面呢？”她追问。

林默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却更精准：“另一面的说法，是霸道、独断、爱惜羽毛。作风太强硬，听不进反对意见，在一个地方说一不二，大搞一言堂。当年在京州当书记，市政府那边的意见，他很少听，常委会基本就是他定调子，别人举手。跟他搭班子的市长、副书记，基本都是摆设。

再有就是爱惜羽毛，爱惜自己的政治名声。身边的人、底下的干部，一旦出事，他第一反应就是切割、甩锅，撇得干干净净，半分情面都不讲。以前他的秘书、还有下面的几个区委书记出事，他半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反而第一个表态要严肃查处。底下人都说，李省长眼里只有政绩，没有人情，冷得像块冰。”

话说得很克制，可意思表达到位了。  钟小艾听完，沉默了片刻，嘴角勾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懂了。  不贪财，不好色，不谋私利。  这样的人，看似无懈可击，实则软肋更明显——他贪的是更大的东西：政绩、权位、官声、历史定位。  他是个彻头彻尾的功名型政客。  一辈子拼尽全力往上爬，拼的就是政绩，要的就是权力，图的就是青史留名。为了这个目标，他可以不近人情，可以牺牲身边人，可以无所不用其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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