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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回 袭庄


哦?三皇子果然大感兴趣,哪里能吃到最地道的蟹壳黄?

        我按捺住心中的激动,面上不动声色:安平坊南,张记老店。殿下若有心,记得让手下早些去,只买他家的第一炉烧饼。

        张记第一炉烧饼的秘密,一直以来只有我和小树知道。

        我家小树是个馋猫,尤其对张记的蟹壳黄情有独钟,故而一来二去,与张记的老板交情颇好。

        但这还不足以让我们知道了他家烧饼的秘密。真正令张老板对我们敞开心扉的,是另一桩事。

        那一阵安平坊接连开了几家小吃铺子,对张记的生意冲击极大,张老板对此忧心忡忡,担心百年的老店要关张在自己手里。正巧我和小树在他店里正吃着早点,姑娘我便灵机一动,为他想了个主意。

        这主意放在前世,就是个司空见惯的促销手段:有奖销售。

        我让小树描了十二生肖的图样,在自家报房印了几百张并一张告示,表示凡在张记一次性购买五个烧饼者,便可获得生肖奖券一张,但凡集齐十二生肖,便可到张记兑奖,奖金是白银十两。

        一个烧饼不过一枚铜钱,人人吃得起;白银十两却是笔不小的财富,足够一般人家用度一年。一时间,买烧饼的食客趋之若鹜,将张记的门槛都挤坏了。

        在很长的一段日子里,集生肖换银子,成了整个安平坊百姓全员参与的盛事,张老板更是赚得盆满钵满,数钱数到手抽筋。

        然而只有张老板和我们姐弟知道,十二生肖中唯一的一张龙券,就压在小树书桌上的砚台下面。

        张老板对我们姐弟感恩戴德,于是日日将第一炉烧饼留给小树,并在不经意间顺口说出了第一炉烧饼的秘密。

        事关人家百年老店的行业机密,我们自然不会往外透露一个字,除了那日我去探望秦朗

        翌日,当我的故事中再度出现了蟹壳黄,我敏锐地注意到,三皇子不经意地咂摸了一下嘴唇,那是一种回味的姿态。

        我已做了我所能做的事,剩下的,便是保证自己活着,等待一个转机。

        但在这样一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人间地狱,想要活着,必须放弃了一切的尊严,让自己卑微如蝼蚁。

        许是为了让我彻底听话,三皇子有两次刻意晚给了我解药。

        经历了一次又一次,越来越痛苦的煎熬,我意识到,我中的毒是一种会令人成瘾的东西,与前世的海罗因相似。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三皇子再没对我动手,也许是忌惮我中的毒,也许是对我如今的样子感到厌恶。

        其实,我自己也已许久不敢照镜子,害怕镜子里那惨白瘦削如女鬼的样子,会磨灭掉我那仅存的一线求生意志。

        更可怕的是,任凭我百般拖延,西游记的故事,已渐渐走向了尾声。

        我知道,当唐僧师徒历完九九八十一难终到西天的时候,离我去西天,也不远矣。

        在日复一日的等待中,我开始渐渐丧失了希望。若不是身边还有个小哑女,若不是记得自己对她还有一诺,我打心底里想结束这生不如死的日子。

        就在我即将绝望到底的时候,事情终有了转机。

        那日,我按时到书房中去见三皇子,见他手边的条几上,正摆着一小盘金灿灿的蟹壳黄。

        我竟有种见了亲人般的悸动。

        见我目不转睛地望着那盘烧饼,三皇子嘴角扯出个嘲讽的笑容:想吃?

        我忙不迭地点头,露出满脸讨好的期许。

        我如同宠物般摇尾乞怜的样子,令三皇子十分受用。他伸出三根手指捏起一个烧饼,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张记的第一炉烧饼,果然是人间美味。说着,扬手将吃剩的烧饼扔在了我面前的地上,孤,赏你的。

        那半个烧饼赫然躺在我脚边,如同三皇子赤裸裸的嘲讽。

        乞丐尚且不食嗟来之食,如今的姑娘我,竟已落魄到了连乞丐都不如的地步。

        我弯下身子,将那半个烧饼捡了起来,连灰都不吹便放进口中。

        民女谢殿下赏赐。

        三皇子露出一丝惊讶,继而抚掌大笑,心满意足。

        在他看来,我这匹不听话的烈马,终于被他驯服。

        他不知道的是,经历了许多次生不如死的煎熬,这世间便没有什么痛苦,是我再不能忍的。

        是夜,我站在窗前,抬头望着寂寂夜空中一轮日渐饱满的月亮,随口问身边的小哑女: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了?

        小哑女抬头想了想,冲我比了个十二的手势。

        五月十二。我轻念着,嘴角浮起一丝轻笑:快了

        若一定要评选个天下第一聪明人,我依旧会坚决地为我家冷小树打ca11。

        有时候,这家伙的智商和谋略,真的乎我想象。

        比如今日,那嗟来的半个蟹壳黄烧饼,几乎要让我当场落下泪来。

        因为,我从饼馅之中,品出了一样东西,那是本不属于张记蟹壳黄烧饼的特殊添加料。

        咸蛋黄。

        原本,在这个时代,是没有咸鸭蛋的。

        是姑娘我穿越来之后,闲来无事之时,凭借前世记得的方法,腌制出了大明朝的第一坛咸鸭蛋。

        我清楚记得,第一坛咸鸭蛋启封的时候,正是个十五月圆之夜,我和小树坐在庭院中,和着月光就着黄酒,吃得欢畅淋漓,后来连老爹都被馋了来。

        放眼整个大明朝,除了我冷家,再无人知晓咸鸭蛋此物。

        而如今,我亲手腌制的咸蛋黄竟出现在蟹壳黄烧饼之中,不难推想,是三皇子派人去买第一炉烧饼,引起了张老板的疑心,于是将此事告知了小树。以小树的聪明,自然能领会得这是我在传递讯息,必会去向太子求援,派人跟踪买烧饼的家丁,以打探我的下落。

        而小树煞费苦心地将咸蛋黄掺进烧饼,其实是想告诉我:他们会在十五月圆之夜,前来营救!

        一轮清辉下,我垂下眼眸,任由两行隐忍许久的泪水滑落。

        三日之后,五月十五。

        如我所料,当日下午,三皇子并未到来。

        隐约听三皇子的侍卫来与家丁传讯,说三皇子被太子留在宫中议事。

        明智之举,若三皇子人在院中,胖子的手下投鼠忌器,救援难度要大得多。

        但胖子他们不知道的是,三皇子不来,我便没有解药。

        此刻,我只能期盼毒瘾作得晚些,我能撑得久些。

        秦朗,他会来吗?

        独自静静躺在床上,望着窗外一轮初升的圆月,我愈渴望那个挺拔的身影。

        但渴望之余又充满惶恐:我不想他看到,我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

        任凭我调息凝神万般小心,然而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皮肤开始冷,我能感觉到它在不由自主的抽动,仿佛一只小猫在用尖利的爪子挠着我的四肢和身体,痒痛顺着毛孔逐渐钻进了骨头。

        我痛苦地蜷曲了身体,咬紧了牙不敢出一丝声响。

        快些,求你们快些

        仿佛听到了我心底的召唤,蓦然间,我听见院落外的高大树木一阵沙沙作响,伴随着鸦雀惊起啼鸣的声音,划破了夜的宁静。

        紧接着便是一阵杂乱窸窣的脚步声,伴随着低低的呼喊:有人袭庄!快!

        终于来了我紧绷的心头一松,那霸道的毒瘾却借机肆意蔓延。

        不断飙升的血压和骤然加急的心跳,令我陷入了灼热的眩晕。眼前的一切变得血红而模糊,我只得闭上眼,却觉得整个身体都在不停地膨胀,胀到浑身的骨节和皮肉都撕裂般剧痛,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我的血管中肆意挣扎,想要钻出来

        前世看过几部木乃伊的电影,其中被千万只食尸虫钻出身体,大概就是这种感觉。

        视觉早已模糊,听觉也渐渐变得恍惚,剧烈的疼痛终于令我丧失了意识,我狂叫着将试图抱住我的小哑女推翻在地,两只手向自己头脸和裸露的皮肤狠狠抓去。

        潜意识里,只有将身体挠烂,让那些在血管中恣肆的虫子出来,才能减轻我的痛苦。

        窗外人影晃动,伴随着杂乱的砍杀和惨叫声,一股血腥气扑面而来,却让我更加疯狂。

        我觉得自己变成了一只喋血的怪兽,想要泄想要噬咬。

        恍惚中,我见小哑女冲我扑了过来,想要阻止我的自残。但此时的我早已没了半点理性,张口向她脸上狠狠咬去!

        却咬在了一条结实的手臂上。

        即便这手臂历经锤炼,肌肉结实如铁,被我这饿虎扑食似的一口下去,也顿时涌出了血。

        那手臂的主人却一动不动,任由我将牙齿狠狠地嵌进了他的皮肉。

        依稀听到一个声音在我耳边响起:别怕,有我在!

        但我不晓得说话的是谁,甚至觉得自己已渐渐听不懂人语,噬咬的感觉让我感到一阵畅快,仿佛只有血的味道,才能令我极度的痛苦得到一分解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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