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世间仙路

顾长青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他低着头，望着落在青石地面上的树影，许久没有说话。

世间有仙了。

这句话从陆沉口中说出来时很轻，院外的风稍微大上一些，便可能将声音彻底盖住。

可落在顾长青耳中，却比九天雷霆更加震撼。

他知道自己的老师在做什么。

三十年前，陆沉独战十二位渡劫古祖，一人一剑镇压中州。那一战后，太玄界再无人怀疑他天下第一的身份。

可陆沉没有建立圣地，也没有占据任何一座道域。

他甚至没有留下多少关于那一战的传说。

因为从始至终，他所在意的都不是“天下第一”。

渡劫境的天下第一，仍旧只是渡劫境。

只要不能迈出最后一步，万载以后，依旧要化作一抔黄土。

所以陆沉离开中州，走遍三千道域。

他拜访仙门，进入禁地，翻阅一切能够找到的古籍。他与各方强者论道，也曾独自坐在无人之地，数年不发一言。

顾长青知道，老师在寻找仙路。

可知道是一回事，真正听见“世间有仙”这四个字，又是另一回事。

十万年来，从未有人做到的事情，今日终于成了。

而做到这件事的人，是他的老师。

“起来吧。”

陆沉的声音再次响起。

顾长青这才回过神，缓缓站直身体。

他看着面前熟悉的白衣青年，似乎想从陆沉身上看出什么变化。

可他什么也看不出来。

陆沉站在桃树下，身上甚至还带着一点酒气。若是让不知情的人看见，大概只会将他当作一个外出游历归来的年轻书生。

顾长青迟疑片刻，试探着放出一缕神识。

神识落在陆沉身上。

没有遭到阻挡，也没有受到反击。

可在顾长青的感知中，前方根本没有人。

桃树存在。

石桌存在。

风中的落叶与尘埃也都存在。

唯独陆沉所在的位置，一片空白。

任何隐匿之法都需要依托天地规则，修行者只要修为足够，终究能够发现些许痕迹。

可此刻的陆沉，仿佛已经从天地之中脱离了出去。

他就站在那里，却不在太玄界原本的法则之内。

顾长青只看了一眼，神魂便传来一阵刺痛。

他立刻收回神识，脸色微微发白。

“不要看。”

陆沉抬手在他眉心点了一下。

一丝清凉之意融入识海，所有不适顷刻消散。

“你如今还无法理解仙的存在。强行窥探，对神魂没有好处。”

顾长青心中一凛。

他已经修炼到合道后期。

放眼整个太玄界，也算得上站在高处的人物。

除了那些常年闭关的渡劫古祖，能够稳胜他的人屈指可数。

可面对如今的陆沉，他竟然连“看见”的资格都没有。

“弟子失礼。”

“无妨。”

陆沉并未在意，迈步走向桃树下的石桌。

石桌上积着一层薄薄的花粉。

顾长青见状，连忙抬手准备将其拂去。

可还没等灵力涌出，花粉便自行飘起，落入桃树下的泥土之中。

陆沉在竹椅上坐下，将岳不群赠送的白瓷酒瓶放在桌上。

顾长青看了一眼酒瓶。

瓶身粗糙，釉色也不均匀，明显只是凡人烧制的寻常器物。

“老师，这是……”

“一位新认识的朋友送的酒。”

“朋友？”

顾长青有些意外。

以老师如今的身份，这世间还能有谁有资格与他以朋友相称？

更何况，陆沉这三年一直身处葬仙海最深处，根本没有与外界接触。

陆沉没有解释聊天群的事情。

万界聊天群与群员所在的世界，他暂时不准备告诉太玄界的任何人，包括顾长青。

并非不信任弟子，只是诸界之间的联系牵涉太广。在真正有必要以前，知道的人越少，便越不会引来无谓的猜测与纷扰。

至于那些来自异界的物品，陆沉只会说是朋友所赠。

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问道：

“还有茶吗？”

“有。”

顾长青暂时压下疑惑，转身走进屋中。

院中的一切都保持着陆沉离开时的模样。

屋内陈设简单，没有传说中绝世强者居所该有的珍宝。几张木椅，一排书架，还有一个用来存放茶叶的竹柜。

这些东西放在凡人的家中，也算不上奢华。

唯一特殊的，大概只有建造房屋所用的木材。

那是太玄界已经绝迹的养魂古木。

一小块放在外界，都足以引来无数修士争夺。可在陆沉这里，却只是被做成了桌椅和床榻。

顾长青取出茶具，又从竹柜最深处拿出一只青瓷罐。

罐中的茶叶所剩不多。

这是八十年前，一位故人赠给陆沉的茶。

那人修为不高，去世以后，世间便再也无人培育这种茶树。

陆沉很少饮用，所以一直留到了现在。

顾长青知道老师今日心情不错，便没有舍不得。

很快，一壶茶被端上石桌。

陆沉替自己倒了一杯。

茶香清淡，入口微苦，随后才有一点甘甜。

味道与记忆中有些不同。

或许是存放得太久了。

也可能是因为赠茶的人早已不在。

“你的头发白了不少。”

陆沉放下茶杯，看向顾长青。

“这三年，遇到什么事了？”

顾长青如今不过六十余岁。

对合道修士而言，这个年纪与少年无异，绝不该出现衰老的迹象。

顾长青沉默片刻。

“半年前，北域幽渊出现异动。”

“宗门派去查探的三位长老失去踪迹，弟子亲自去了一趟。”

“受伤了？”

“一点小伤，已经无碍。”

陆沉看了他一眼。

顾长青的身体在他眼中没有秘密。

半年前，顾长青确实受过一次伤。

伤势并不像他说的那么轻。

一道阴寒之力侵入本源，直到现在都没有彻底清除。若是继续拖延下去，虽然不至于危及性命，却会影响之后的修行。

陆沉没有责怪他隐瞒。

顾长青从小便是这样的性格。

不愿意让人担心，遇到任何事情都习惯自己承担。

陆沉抬起茶杯，轻轻吹了一口气。

一缕热气从杯中飘起，在半空中转了一个方向，落入顾长青眉心。

顾长青只觉得体内微微一暖。

那道纠缠了他半年，任凭使用多少灵药都无法彻底驱除的阴寒之力，如同遇见阳光的积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不仅如此，就连多年来修行留下的暗伤，也一并恢复。

几缕灰白的头发重新变得乌黑。

顾长青低头感受着身体的变化，心中震动。

对陆沉而言，这的确只是随意吹出的一缕茶气。

可其中表现出的手段，却已经超越了顾长青对修行的理解。

没有运转灵气，没有施展神通。

甚至没有接触他的身体。

仅仅因为陆沉希望他痊愈，所以他便痊愈了。

“多谢老师。”

顾长青再次准备起身。

陆沉抬手阻止了他。

“坐着吧。”

“是。”

顾长青重新坐下，姿态却依旧恭敬。

陆沉看着他正襟危坐的模样，无奈道：

“三年前，你在我面前还没有这么拘谨。”

“老师如今已经成仙。”

“成仙以后，我便不是你的老师了？”

“自然不是。”

“那就和从前一样。”

顾长青张了张口，最后只能应道：

“弟子明白。”

话虽如此，他的身体却依旧坐得笔直。

陆沉也没有勉强。

身份的变化，不是几句话便能让人彻底忽略的。

等顾长青慢慢习惯便好。

院中安静下来。

风吹过桃树，几片花瓣落在石桌上。

顾长青喝了一口茶，犹豫许久，终于问出了最关心的问题。

“老师，仙究竟是什么境界？”

陆沉想了想。

这个问题，聊天群中的人也问过。

他当时很难给出准确回答。

现在面对顾长青，倒是可以说得更加详细一些。

“仙并不是渡劫之后的一个境界。”

“至少，不只是一个境界。”

“渡劫修士无论多么强大，依旧生活在天地之中。需要吸收灵气，需要借助规则，也会受到寿元和因果的限制。”

“可仙已经不再依赖这些东西。”

顾长青认真听着。

“老师的意思是，仙已经超脱了天地？”

“可以这么理解。”

陆沉抬手接住一片落花。

“对于修士而言，天地像是一座房屋。修为越高，能够使用的房间便越多，也能更深地影响房屋中的事物。”

“渡劫境已经能够改变房屋内部的许多规则。”

“但无论如何，依旧没有走出这座房屋。”

“而仙……”

陆沉松开手。

那片桃花没有落下，而是安静悬在两人之间。

“已经站在了屋外。”

顾长青看着那片桃花，若有所思。

过了片刻，他又问道：

“那太玄界，能够承载仙人吗？”

“以前不能。”

陆沉回答得十分平静。

“现在可以了。”

顾长青猛然抬头。

他从这句话中听出了更深的含义。

“老师，您……”

“我补全了太玄界缺失的那部分规则。”

陆沉说道：“从今日开始，后来者也有成仙的可能。”

这一刻，顾长青彻底说不出话来。

他原以为陆沉只是为自己开辟了一条道路。

直到现在才知道，陆沉所做的远不止于此。

他不仅自己走出了那座房屋，还在墙上留下了一扇门。

从此以后，太玄界所有修士的前方，都不再是一条彻底断绝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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