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小可怜治愈系

孟家庄是个三面环山、一面临海的小渔村。山是不高不矮的野山，长得规规矩矩，没什么特殊的。海是普通的海，只是时常会用波浪送些塑料袋、易拉罐之类的垃圾到沙滩上。

        对比五十里外同样依山傍海的洛村，它显得落魄极了。人家早早走在奔小康的道路上，展旅游业、开办农家乐，家家户户都是独栋小别墅。这里，却还大半都是砖瓦平房，排成排铺在地面上，像黑鱼的鳞片。

        这里的人站在愚昧与文明的交界线上，固守着一些陈旧的东西。

        雨后，海水的腥味越浓重。

        孟静匆匆走过一排房屋后的水泥小路。

        “哐咔啷。”被捏扁的空易拉罐砸在她的后脑勺上，又弹落到地上，带出刺耳的响声。

        “小扫把星，你好呀——”

        男孩趴在自家后窗上，拖长了声音，恶劣地对孟静说道。他被妈妈强制要求呆在家里写作业，实在无聊，一转头看见窗外的孟静，忍不住想拿她解解闷。

        孟静捏紧了拳头，指甲陷在肉里。不过一瞬，她又松开拳，头都没抬，径直往前走了。

        “喂！孟灾星！孟死爹！”用来消遣的对象竟然不理自己，男孩急了，扒着窗户探出头，冲已经走过去的人大声喊道。

        这次，孟静站住了。她没转身，只回了头，阴恻恻地一笑，“你，再说一遍，”

        她长相很精致，但因为瘦弱和苍白，精致里透着几分阴气，像丧葬用品店里的纸人。这样一笑，有些吓人。

        男孩瑟瑟地一缩脖子，他想到孟静的妈妈。大人们都说她的妈妈是个杀人犯，还杀了她的爸爸。孟静要是像她妈妈一样，会杀人怎么办？

        他不自禁退后两步，随即又觉得自己这样太怂，万一让小伙伴们知道，他居然被孟灾星吓住了，那多丢人啊！

        他拿起一罐还没拆开喝的饮料，心疼了两秒，举起来就想再次去砸孟静。

        “哎呦——”

        一个不大不小的石子儿抢先一步，狠狠砸在他头上，石头上还带着被雨润湿的泥土，有一块儿掉进他嘴里。

        男孩吃痛，呸呸地吐出嘴里的泥，又哇哇哭起来，跑去前屋找奶奶告状去了。

        燕宿白拍拍巴掌，抖干净手上沾的泥土，从路边草窝里跳出来，迈起小短腿，“哒哒”几步来到孟静身边，“姐姐，我饿了。”

        系统：……大佬！我的数据处理器没出问题吧？我看到了什么？你在欺负小孩子吗？你在向伪白莲恶毒女配撒娇吗？！大佬你肿么啦？大佬就算你现在只是一个六岁的三头身小正太！你也应该威武霸气的啊！

        但它是个有求生欲的系统，这些吐槽是绝对不会说出口的。

        【宿主，请问是否确认进入剧情的当前时间点？】

        “是。”

        【宿主，请问是否现在开启“小可怜光环”？】

        “不。”

        【宿主，请问是否开启商城？】

        “安静。”

        【……好的，宿主。】

        系统：嘤嘤嘤。

        正太版燕宿白站得离孟静太近了，小脑袋要往后仰啊仰，才能瞧见她的神情，“你可以给我一点东西吃吗？”

        孟静不习惯与人靠太近，事实上，一直也没有什么人愿意接近她。

        她的脚后挪，准备退开几步。可燕宿白往后仰的太厉害，小身子一个不稳，眼看就要摔倒。孟静立刻又冲上前一步，一手顶住他的后背，一手托在他脑后，小心地将人扶稳。

        系统问号脸，它觉得剧本有问题，这不像是那个无情无义蛇蝎心肠的恶毒女配啊。

        这个差点摔倒的小正太，也不像大佬。

        “你的……爸爸妈妈呢？”孟静稳住燕宿白的身体，又退开了。

        燕宿白现在是小孩模样，脸蛋白嫩，睫毛浓密细长，像是两朵小墨云覆在清澈的眼上，像橱窗里的娃娃，生得十分好看。

        他身上的衣服虽然颜色灰扑扑的，但很干净。周围渔村里这个年纪的孩子，不说满地乱爬滚脏外套，衣角里也总会藏着沙砾。

        他明显不属于这里。

        “你和爸爸妈妈分散了吗？”

        孟静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语气也很平淡，仿佛不是在面对一个找不到父母的可怜小孩。

        可她眼里有隐藏的担忧和温柔。

        孟静，一个言情文里的女配，外表清纯动人，其美丽程度甚于女主。但她是这篇文里不折不扣的恶毒伪白莲，为了得到温柔男主的爱，她暗地里做尽坏事。

        那是十八岁后的她。

        现在，她还是一个十二岁的女孩，生在渔村，头枯黄，干干瘦瘦的，完全看不出她是以后那个白莲般美丽的人。

        而她有家暴的父亲、最终奋起反抗的杀人犯母亲，被愚昧的人厌憎，被指指点点，被欺辱……眼神却依然干净。

        这六年，她经历了些什么呢？

        【宿主，请问是否需要女配孟静的详细资料？】

        “安静。”

        【……好的，宿主。】

        燕宿白目不转睛，认真看着孟静的脸。

        真的很像姐姐，也很像母亲。他本来以为自己已经忘了她们的脸，现在看来，他并没有忘。

        他垂下头，摸了摸自己心口的位置。

        尘封的记忆从脑海深处慢慢浮现。

        “宿白，你要记得，你永远是妈妈最爱的宝贝，你不是灾厄。宿白花是神明最美的造物，你也是神明赐给妈妈的，最好的礼物。”

        “宿白真是姐姐的小可爱。过来，让姐姐抱抱。”

        燕宿白抬头，不甚熟练地扬起嘴角，向眼前的女孩露出一个笑容。

        ……

        孟静最后还是将这个有点傻乎乎的小孩子带回了家。

        “我这里没有什么好吃的，只有粥。”她拿了个小碗，到电饭锅前盛饭，“白粥，没味道，你不要挑食。吃完饭，我把你……送到派出所吧。”

        她拿着筷子，把碗轻轻放在半米高的小桌子上，看了两眼，又转身将筷子丢进筷笼里，从柜子里找了柄早就不用的小勺，洗干净，放到粥碗里。

        “吃吧。”

        燕宿白一双小手抱住粥碗，眨了眨眼睛，“谢谢姐姐。”

        孟静心头有些软，这个孩子虽然有点傻，爸爸妈妈的事一概都不知不听不答，问话只知道喊饿，但比起那些结伴追着她叫打的小屁孩，真的乖巧可爱太多太多了。

        她想摸摸燕宿白的小脑袋，但手才伸出去一半，又缩了回去。她上午刚去帮人收拾捕捞的鱼虾，身上有很强烈的鱼腥味，沾染到这个孩子身上就不好了。

        她默默走远了些。

        【宿主，请问是否开启小可怜光环？我们需要执行光环的效果测试任务……】

        系统语气弱弱的，它觉得大佬似乎很喜欢这个女配小姐姐，已经无心任务了。

        燕宿白这个宿主原来是快穿部战斗组的金牌宿主，寡言低调，是个不折不扣的工作狂，全年无休地进行任务，同时战力爆表，每个任务的完成度都是3s级别。

        后来，他的战斗系统出了bug，本来是能修复的，但战斗组组长直接将系统的核心代码全部修改了一遍，抹杀了系统原本的意识。

        为此，燕宿白把组长揍进了帝都第一医院，自己也挨了处分，被分配到测试组来，执行它们这些新出厂系统的测试任务。

        光环系统是个八卦话唠分子，才出厂就和许多前辈打成一片，因此，也是测试组一众新系统中最了解燕宿白的。

        要知道，战斗组的系统是最呆板无聊的，除了布任务、提醒进度，什么都不会多做。为了这样的系统，公然暴打上司，燕宿白一定很有人情味儿。

        它很想成为他的系统，为此做了许多功课。

        但是，它并不知道大佬是这样不按流程走的任性大佬哇。

        燕宿白喝了口粥，在脑海中问，“光环是什么？”

        系统的数据流乱窜成一个鸟窝，最后轰地炸开，险些拟人化地一口老血喷出来！

        【大佬！你连光环是什么都不知道？你就选择我了？你就直接选择进任务了？！】

        燕宿白没有说话，他小勺小勺喝着粥，孩童的眉眼间有种天然的无辜。

        系统稳住自己的数据流，这才想起，不是燕宿白选择了它，是它认为燕宿白宠系统，巴巴地抢着要来的。

        燕宿白从头到尾只说了一句：“你们，谁选我？”

        ……这就很尴尬了。

        【咳咳，光环是一种金手指、外挂——您知道金手指和外挂的意思吗？】

        燕宿白沉默喝粥。

        【就是一种独特的优势，好像神明突然加在您身上的天赋技能。比如这个世界，我们测试的“小可怜光环”，就是能让您身边的所有人把您当小可怜看待。】

        这光环对大佬来说，其实十分无用，它会限制大佬的挥。

        但系统不能说自己没用，它努力用贫瘠的形容，给大佬证明被当做“小可怜”的好处。

        【这光环一开启，哪怕您在他们面前表演胸口碎大石，他们的关注点也都是“这孩子真可怜，为了讨生活真不容易啊”，而不是“好好好！厉害厉害厉害！再来一个！”】

        系统很有个性，它即时下载了一个大汉“胸口碎大石”的表演视频，在燕宿白脑中播放。视频里的吃瓜观众们配合地给出“厉害厉害”的掌声。

        燕宿白的脑壳被震得有点痛，他放下勺子，习惯性去摸藏了袖刀的左袖口。

        “是不是不好吃？”孟静一直关注他，看他慢吞吞地才吃了几口，便停了下来，忍不住问道。

        并不是，我这样是因为我的新系统有点……奇怪，我忍不住想拔刀。

        他看着孟静有些失落的样子，努力从记忆深处翻出从前和母亲、姐姐撒娇的片段，顿了顿，鼓了鼓脸颊，小小声软软回答道，“不是的，很好吃的。”

        他有些不习惯这样说话。

        他的耳朵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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