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7章 『想要做什』，『应该做什』，以及『能做什』

车厢的门从外面拉开。

    艾略特公爵迈步走下火车。

    李维就站在车门外几步远的地方。

    看到艾略特走下来，李维主动走上前去，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艾略特也伸出了手。

    两人的手在半空中握在了一起。

    力度适中，没有过分的试探，也没有刻意的敷衍。

    艾略特在好地观察著李维，在心里评估著眼前的这个年轻人。

    太年轻了……

    这是艾略特的第一反应。

    虽然他早就看过无数次关于李维的情报，也知道对方的年纪，但当真正面对面站在一起的时候，冲击力依然很强。

    这样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竟然就是那个在婆罗多内陆掀起滔天骇浪，让阿尔比恩吃了一个大闷亏的幕后操盘手。

    不仅如此，他还主导了金平原的行政清洗，并且即将迎娶奥斯特的第二皇女。

    艾略特好地看了看李维的眼睛。

    平静，没有年轻人面对老牌帝国掌舵人时常有的紧张，也没有身居高位后的傲慢。

    就像是一口没有任何波澜的深井。

    与此同时，李维也在好地观察著艾略特。

    李维对这位阿尔比恩帝国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的评价其实很简单。

    这是一个帅老头！

    艾略特的身材很高大，腰背挺笔直，完全没有老年人的佝偻。

    头发和胡须虽然都已经花白，但梳理一丝不苟。

    他的五官轮廓依然深邃，能够看出年轻时绝对是个非常英俊的男人。

    是一个看著非常有味道的老绅士。

    他身上带著那种阿尔比恩帝国几百年沉淀下来的底蕴和从容。

    哪怕阿尔比恩现在正面临著新工业国家的挑战，这位老人的身上也看不到任何的慌乱。

    「欢迎来到贝罗利纳，艾略特公爵。」  

    「很高兴见到你，图南先生。」

    他们相视一笑，松开手。

    这个时候，站在李维身旁的外交大臣克劳塞维茨向前走了一步。

    「好久不见了，公爵。」克劳塞维茨打著招呼。

    「是有一阵子没见了，克劳塞维茨大臣。」

    艾略特转头看向这位老对手。

    紧接著，伯蒂亲王也从车厢里走了下来。

    莫林作为法师协会的主席，也默默地跟在后面走下火车。

    众人互相进行了简单的寒暄。

    没有说太多废话，克劳塞维茨直接切入了正题。

    他需要向阿尔比恩的使团说明接下来的行程安排。

    「亲王殿下，公爵。关于这头两天的行程，我们已经做好了安排。这两天的时间里，暂时没有任何正式的外交谈判安排。」

    克劳塞维茨直接定下了基调。

    艾略特在心里点了点头，这和他的预期一样。

    大家心里都很清楚，这次各国使团齐聚贝罗利纳，根本目的就是为了在私底下重新划分世界的利益。

    波斯湾的石油，远东的市场，土斯曼的未来。

    这些都是要摆在桌面上吵架的东西。

    但是，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足的。

    各国使团名义上都是来参加奥斯特皇女殿下的订婚仪式的。

    在十五号喜庆的仪式结束之前，谁也不会主动把那些血淋淋的利益纠纷摆到明面上来。

    很多事情，更多会在私底下交会。

    「这两天的主题是休息和庆祝。」克劳塞维茨继续说道，「你们刚刚经历长途旅行，需要时间恢复精力。主要的目的，还是请各位出席皇女殿下的订婚仪式。」

    「这是我们的荣幸。」

    伯蒂亲王客气地回了一句。

    谈完使团的整体行程后，克劳塞维茨转过头，专门看向伯蒂亲王。

    「另外，威尔斯亲王殿下。」

    「什么事？」

    伯蒂亲王问道。

    「皇帝陛下已经为您准备了晚宴。」克劳塞维茨微笑著说道，「就在今天晚上，地点在皇宫。」

    伯蒂亲王听到这个安排，并不觉意外。

    阿尔比恩的皇室和奥斯特的皇室之间，血缘虽然有点远，但说到底，大家在私底下都是亲戚。

    作为阿尔比恩的皇储，他来到贝罗利纳，奥斯特的皇帝陛下于情于理都会举办一场私人的家族欢迎晚宴。

    「请替我感谢皇帝陛下的邀请，我一定准时出席。」

    伯蒂亲王点头答应了下来。

    行程安排确认完毕。

    「那么，请各位上车吧。」

    克劳塞维茨伸手示意。

    一行人走出了火车站，坐上了停在外面的黑色官方汽车。

    车队启动，驶入了贝罗利纳的街道。

    接下来的安排，是带艾略特和伯蒂亲王他们去参观。

    而参观的地点，是帝都郊外的几家大型工厂。

    这些工厂并不是普通的工厂，而是奥斯特帝国最早完成全面电气化改造的标杆企业。

    在前往工厂的路上，车厢里的气氛相对轻松。

    期间，大家都在聊著一些过去的事情。

    有别于李维之前跟合众国幕僚长普雷斯顿在学院里那场充满试探和政治哲学交锋的谈话，这一次，车厢里的人中途没有谈论任何跑题的事情。

    没有人去聊资本的本质，也没有人去讨论国家利维坦的边界。

    大家都很默契地保持著传统外交官员的体面。

    中间，艾略特跟克劳塞维茨聊起了以前的交锋。

    他们两个算是老相识了。

    「我记在我第三次担任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的时候，我们可没少在会议桌上吵架。」

    艾略特靠在座椅上，看著克劳塞维茨说道。

    两人都回忆起了那段日子。

    那时候，奥斯特帝国的崛起已经势不可挡了。

    奥托宰相当年抓住了统一的窗口，弗里德里希皇帝守住了未来。

    而阿尔比恩作为老牌的海洋霸主，也在死死地守住自己的殖民地份额。

    「那时候，您和罗恩阁下在国际上可是非常强硬啊。」

    艾略特随便讲了讲过去的事情。

    那个时候，克劳塞维茨在外交场合施压，罗恩就在海外殖民地搞实际的小动作。

    两人配合非常默契。

    艾略特那时候没少跟奥斯特的克劳塞维茨和罗恩正面接触。

    为了几块丰饶大陆的沿海土地，或者是为了几条重要航线的关税减免，他们能连续吵上好几天。

    「都是为了各自国家的利益。」

    克劳塞维茨笑了笑，回应很体。

    「您的手段也让我们吃了不少苦头，公爵阁下。」

    「也是段令人怀念的时光……」

    他们只是随便聊聊，谁也没有真的动怒。

    到了这个时候，过去的敌对只是工作，现在坐在一起依然可以心平气和地回忆。

    汽车在宽阔的道路上行驶了大约四十分钟。

    车队缓缓停了下来。

    「我们到了。」

    克劳塞维茨说道。

    众人走下汽车。

    出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片工业园区。

    高耸的烟囱依然存在，但相比于阿尔比恩那些老旧工业城市里遮天蔽日的黑烟，这里的空气显要干净许多。

    在工厂管理人员的引导下，他们走进了其中一个巨大的生产车间。

    一进入车间，伯蒂亲王就瞪大了眼睛。

    没有震耳欲聋的蒸汽机轰鸣声，也没有到处弥漫的刺鼻煤烟味。

    整个车间里光线非常明亮。

    屋顶上悬挂著一排排巨大的白炽灯泡，将车间的每一个角落都照清清楚楚。

    这和阿尔比恩那些还在使用昏暗煤气灯的工厂是完全不同的。

    更重要的是动力系统的改变。

    一排排重型工具机正在高速运转，切割著金属零件。

    但是，驱动这些工具机的，不再是复杂的传动皮带和庞大的中央蒸汽机，或者是附带炼金法阵的玩意儿。

    每台工具机的旁边，都有个体积不大的铁匣子。

    也就是电动机。

    电线从墙壁上的管道里延伸出来，直接连接到电动机上，为机器提供著稳定而强大的动力。

    工人们穿著统一的工装，在明亮的灯光下操作著机器，效率极高。

    莫林站在艾略特的身后。

    这位法师协会的主席看著那些转动的电动机和发光的灯泡，既感觉新，又感觉到了差距。

    这种力量正在彻底改变这个世界的面貌，而魔法在这些庞大的工业机器面前，不知道在奥斯特暗地里又是怎么参与的……

    李维和克劳塞维茨陪同在旁边，安静地走著，没有过多地吹嘘。

    毕竟事实摆在眼前，不需要多余的废话。

    艾略特一边参观著电气化工厂，一边在心里默默地学习著。

    他看著那些电动机，还有那些标准化的操作流程，心里忍不住感叹了著奥斯特的电气化进程。

    「你们的速度太快了……」

    艾略特停下脚步，看著一台正在高速冲压金属板的机器，开口说道。

    「这仅仅只是开始，公爵阁下。」

    李维在一旁回答。

    艾略特转过头，看向李维。

    「电气化不仅仅是换了一种动力……

    「它改变了工厂的布局。

    「以前，所有的机器都必须围绕著中央蒸汽机来摆放，毕竟传动皮带的距离是有限的。」

    他指了指车间里排列整齐的工具机。

    「但是现在，有了电线和电动机，机器可以根据生产流程的需要，摆放在任何合适的地方。生产线的效率提高太多了，也减少了能量在传输过程中的损耗。」

    艾略特看很准。

    他虽然是个老派的政治家，但对新技术的敏锐度一点都不低。

    他也能意识到电气化将给工业带来怎样的革命。

    「您说非常对。」

    克劳塞维茨点了点头。

    同时，艾略特又谈了谈合众国的电气化，以他目前作为阿尔比恩枢密院首席特别顾问所能接触到的情报信息，来对两方的电气化进行比较。

    「另一个也在疯狂地搞电气化，就是合众国了。」

    艾略特一边往前走，一边说道。

    李维跟在旁边，听著艾略特的分析。

    「他们有庞大的资金，也有很多聪明的发明家。他们在东海岸的几个大城市里，已经建起了很多发电厂。」

    艾略特回忆著他看到的情报。

    「但是，合众国的电气化，跟我在这里看到的还是有区别的……他们那里太乱了。」

    艾略特停顿了一下，给出了他的评价。

    「我到的说法是，合众国的电力市场完全是交给私人资本去竞争的。几家不同的大公司为了抢占地盘，为了推销自己的专利设备，打不可开交。」

    说到这里，艾略特摇了摇头。

    「有的公司推行直流电，有的公司推行交流电。甚至在同一个城市里，连供电的电压都不一样。」

    这种纯粹由市场驱动的模式，在初期确实很有活力，可到了需要统筹的时候，就会变成一场灾难。

    「我看这会导致他们的电网根本无法互联互通……而且工厂如果换了机器，可能连插头都插不进去，因为供电标准不同。」

    艾略特讲出了他看到的合众国电气化目前的弊端。

    随后，他把话题转回了奥斯特。

    「但你们奥斯特不一样……

    「与你们对外界透露的一样，奥斯特的电气化是有统一标准的。」

    他看向车间墙壁上那些规格完全一致的电缆和配电箱。

    「你们现在就由国家出面，强制规定了全国统一的交流电频率和电压标准。任何不符合这个标准的电器设备，在奥斯特都不允许生产和销售。」

    艾略特叹了口气。

    「更厉害的是，你们还建立了帝国电力建设公司这样的国营巨头……」

    这是艾略特觉最棘手的地方。

    「这家公司垄断了全国主要电网的建设和调度。你们打算不计成本地把电线拉到了每一个重要的工业区。这种集中力量办大事的效率，是合众国那些各自为战的私人资本根本做不到的。」

    艾略特对奥斯特的模式感到忌惮。

    因为一旦战争爆发，奥斯特帝国可以在瞬间把全国的工业产能整合在一起，所有的工厂只要插上电就能生产同样的军需物资。

    这种国家垄断资本主义的效率，会在电气化时代被放大无数倍。

    李维听完艾略特的比较，暗叹这个老头确实很厉害。

    他只看了一些情报，就抓住了核心。

    「统一标准是为了减少内耗，公爵阁下。」

    李维简单地回答了一句，没有多解释什么。

    电气化的建设确实是由他参与推动的，帝国电力建设公司也是在帝国力量的扶持下建立起来的。

    在这个四战之地的旧大陆，奥斯特没有合众国那种两洋堡垒的安全环境，经不起自由市场那种几十年慢慢试错的浪费，所以只能用国家力量强行推进标准化。

    参观继续进行。

    他们又去看了另外几个车间，看了一些大型变压器的运转。

    整个过程，艾略特都在认真地看，偶尔问几个技术上的小问题。

    伯蒂亲王则显有些心不在焉。

    他看不懂那些复杂的电线和图纸，只觉那些机器转动起来的声音有些吵闹。

    参观，聊完电气化后，时间已经来到了下午四点多。

    太阳开始偏西了。

    一行人走出了工厂的大门。

    「今天的参观非常令人印象深刻。」

    艾略特对克劳塞维茨说道。

    「您能满意就好。」

    克劳塞维茨礼貌地回应。

    克劳塞维茨从口袋里掏出怀表，看了一眼时间。

    他抬起头，看向伯蒂亲王。

    「殿下，时间差不多了。」

    克劳塞维茨说道，准备带伯蒂去皇宫了。

    晚宴虽然在晚上，但作为重要的皇室成员，要提前去皇宫进行一些私下的会面和休息是必要的礼仪。

    「好的。」

    伯蒂亲王点了点头。

    他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准备走向克劳塞维茨为他准备好的专车。

    在准备上车之前，伯蒂亲王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艾略特。

    在异国他乡，伯蒂亲王还是习惯性地依赖这位经验丰富的公爵。

    「你要一起去吗，艾略特？」

    可是被伯蒂亲王问是否要一起去的时候，艾略特没有任何犹豫，直接婉拒了。

    「我就不去了，殿下。」

    艾略特微笑著摇了摇头。

    「为什么？」

    伯蒂亲王有些疑惑。

    「因为并非正式的外交场合。」

    艾略特笑嗬嗬地说明。

    他把界限划很清楚。

    「行程安排上，这属于威尔斯亲王跟其他皇室之间的私下聚会。你们可以在餐桌上聊聊家族的亲戚，聊聊过去的趣事。」

    艾略特看著伯蒂亲王。

    「而我是一个政府的官员…如果我出现在那里，这场家族晚宴就会立刻变味，大家都会觉这是在进行某种政治试探……」

    他顿了顿。

    「我就不去打搅了。」

    这种时候，让皇室成员自己去联络感情才是最正确的做法。

    伯蒂亲王听完，觉很有道理。

    「那好吧，你之后自己安排时间休息。」

    伯蒂亲王说完，便在克劳塞维茨的陪同下，上了车。

    克劳塞维茨在上车前，对李维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剩下的接待工作交给他了。

    车辆启动，朝著贝罗利纳皇宫的方向驶去。

    工厂门口，只剩下了艾略特、莫林，还有李维。

    以及几名随行的皇家卫队，和外交部官员。

    时间还早，天色也没有暗下来，艾略特并不想这么早就回公馆休息。

    他想看一看这座城市真实的样子，而不是那些被安排好的标杆路线。

    于是，艾略特转过头，看向原本准备离开的克劳塞维茨留下的一名外交部副官。

    「克劳塞维茨大臣不在，那么……」

    艾略特看著站在不远处的李维。

    「请给我配几名向导，让我和莫林在贝罗利纳随便逛逛吧。」

    艾略特语气很随意，就像是个普通的老人在提出一个微不足道的请求。

    他想去街头走走，看看奥斯特的平民，再看看这里的物价，观察下真实的社会状态。

    莫林站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等待著安排。

    那名外交部副官刚准备点头答应，去安排合适的人选……

    可就在这个时候。

    一直没有怎么说话的李维，向前走了一步。

    他看著艾略特，脸上带著体的微笑。

    既然这位阿尔比恩的公爵想要随便逛逛，那交给普通的向导可不合适。

    李维并不介意花点时间，亲自陪这位老绅士走走。

    「那就由我来代劳吧。」

    听闻李维要亲自当向导，艾略特很高兴地点了点头。

    「这真是让人惊喜的安排！有一位帝国的高层官员亲自陪同，我想我能看到更多真实的东西……」

    「您客气了，公爵阁下。」

    李维礼貌地回应。

    他转过头，对旁边那名外交部的副官做了一个手势。

    「让车队先回去吧，把使团的行李送到公馆……留几名卫队成员在后面跟著就行，不要靠太近，不要打扰我们说话。」

    「好的，阁下。」

    副官立刻点头，跑去安排。

    下午五点。

    贝罗利纳的街道上。

    李维、艾略特和莫林三个人并排走在宽阔的人行道上。

    几名穿著便衣的皇家卫队成员在距离他们十几米外的地方默默跟随著。

    他们现在走在贝罗利纳最著名的帝国大道上。

    这条大道笔直宽阔，道路两旁种满了高大的菩提树。

    大道的尽头，就是那座象征著帝国武功的凯旋门。

    现在正是下午五点，是工厂和写字楼下班的时间。

    街道上非常热闹，到处都是下班的工人、职员和市民。

    有轨电车在街道中央的铁轨上发出叮当叮当的响声，车厢里挤满了人，很多人甚至挂在车厢外面的踏板上。

    无数骑著自行车的市民在马路上穿梭。

    艾略特走在菩提树下，目光没有停留在那些宏伟的政府建筑上，而是不断地扫视著路过的行人和街道两旁的店铺。

    平民的脸上带著疲惫，毕竟在工厂里工作了十几个小时。

    但是，他们的脸上没有饥饿造成的麻木和绝望。

    衣服虽然陈旧，沾著油污，但没有打满补丁。

    很多人的手里都提著装食物的纸袋。

    艾略特走到一家面包店的橱窗前，停下了脚步。

    他推开门，直接走进了面包店。

    李维和莫林跟著走了进去。

    面包店的老板是一个胖乎乎的中年男人，围裙上沾满了面粉。

    「下午好，先生们！需要点什么？」

    老板热情地打招呼。

    艾略特走到柜台前，指著一种最普通的黑麦面包。

    「这种面包，多少钱一个？」

    「一个半弗林，先生。」

    老板回答。

    「给我拿一个。」

    老板用纸把面包包好，递给艾略特。

    艾略特拿著面包，走出了面包店。

    他站在街道旁，剥开纸，用手掰下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咀嚼。

    按照目前的国际汇率，奥斯特帝国的黑面包价格，和阿尔比恩本土几乎是一样的，甚至还要稍微便宜一点点。

    奥斯特帝国的国内经济非常健康。

    他们的战争潜力，远比阿尔比恩枢密院里的那些政客想像的要深厚多。

    李维站在一旁，安静地看著艾略特吃面包。

    不看报纸上的宣传，政府提供的经济数据报表，只看底层平民每天必须吃的黑面包的价格……

    物价才是衡量一个国家抗压能力最真实的指标。

    「味道怎么样，公爵阁下？」

    李维微笑著问道。

    「有点硬……」

    艾略特咽下面包，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但是非常管饱，对于从事重体力劳动的工人来说，这是好东西！」

    「是的。帝国必须保证工人们的肚子里有食物。只有这样，他们明天才有力气继续走进工厂。」

    艾略特把剩下的面包递给旁边的一名卫队成员，然后继续沿著帝国大道往前走。

    街道两旁的路灯开始亮了起来。

    这段路，两边已经换上了电灯。

    明亮的白色光芒驱散了傍晚的昏暗。

    艾略特抬起头，看著那些发光的灯泡。

    然后他突然转过头，看向走在另一边的莫林。

    「莫林……

    「我记在上一届世界魔武大会的时候，你是作为阿尔比恩的代表团成员，来过贝罗利纳的对吧？」

    莫林听到这句话，点了点头。

    「是的，几年前的事情了。」

    那时候，记是艾略特第三次下台第三个年头还是第四个年头？

    他没有在政府里担任职务，所以没有参与那次外交活动。

    莫林则是以法师协会主席的身份来的。

    「你当时对贝罗利纳的感觉如何？」

    莫林回忆了一下。

    「我上次来的时候，行程安排很紧，我几乎没有时间像现在这样在街道上散步。」

    莫林看著周围的人群和车辆。

    「我对这里的印象，就是一个庞大的大都会。到处都是人，非常热闹……」

    他摸著自己花白的胡子。

    「不过，要说我印象最深的……」

    莫林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芒，语速变快了一些。

    「我印象最深的，并不是这座城市的建筑。而是那次大会上的两个人。」

    「哪两个人？」

    李维配合地问道，但其实他知道莫林要说谁。

    「一个是法兰克王国的维尔纳夫大师。」

    提起维尔纳夫，莫林的表情变带上了对同级别强者的尊敬。

    「当代最强的剑圣，我在看台上，亲眼看到他拔剑。他没有使用任何复杂的起手式。他只是很简单地挥出了一剑。」

    莫林用手在半空中比划了一下。

    「另一个人，就是你们奥斯特帝国的第二皇女，希尔薇娅殿下。」

    莫林在提到希尔薇娅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挺复杂。

    有震惊，有无奈……

    「我研究了一辈子的魔法……

    「我知道魔法的规则。

    「想要释放强大的高阶魔法，法师必须通过吟唱来引导周围的以太能量，必须用精神力去构建复杂的魔法模型。」

    莫林停下脚步。

    「这是几千年来，所有魔法师都必须遵守的铁律，也就是没有吟唱，没有模型，魔法元素就会失控。但是，那位皇女殿下打破了这个铁律！」

    莫林的语气变激动起来。

    「她在竞技场上，根本没有开口念一个音节的咒语。她就那样随便地挥了挥手……」

    莫林摇著头。

    「这太不讲道理了！这完全违背了魔法定律！她对元素的亲和力达到了一个让人无法理解的程度！」

    这位白袍大巫师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每次想起这两个人，我都会觉自己老了！我花了七八十年的时间去钻研魔法的公式和阵法，结果却比不过人家与生俱来的天赋……新一代的怪物们，真的让人感到绝望！」

    艾略特在旁边乐嗬嗬地听著。

    能让这位法师协会的主席承认自己不如别人，是非常罕见的事情。

    说著说著，莫林把话题转移到了李维的身上。

    「说起来，图南先生……」

    莫林上下打量著李维。

    「我听情报部门的人说，你也是从拉法乔特皇家学院毕业的……你在学院里除了律法，就是魔法和炼金术？」

    「是的。」

    李维坦然承认。

    「那么，你的魔法水准怎么样？」

    莫林好地问道。

    艾略特也把目光投向了李维。

    他同样对这个年轻人的武力值很感兴趣。

    在这个世界，政治手腕固然重要，但个人的超凡力量也是不能随便忽视的。

    李维笑了笑。

    「如果是按照拉法乔特皇家学院的考试标准来看……」

    李维如实照答。

    「我的魔法理论和炼金术操作，都能拿到优等，我能熟练地布置中阶的防御阵法，也能调配大部分军用的炼金药剂……但是，这也仅仅只是优等而已。

    「魔法对于我来说，只是一门技术，一种工具……我把它当成工程学来对待。」

    李维摊开双手。

    「如果要把我放到历史的维度上去比较……比起那些能够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人物，我的差距还是挺大的！

    「就如希尔薇娅和维尔纳夫，还有莫林大师您这样的人。你们是随随便便就能让人专门写一本书，被后人当作著作去研究的传。」

    李维的马屁拍非常自然。

    「我跟你们比较起来，就不太行了……我更擅长坐在办公室里看报表。后人如果写关于我的书，估计只能是一本枯燥的行政文件汇编。」

    莫林听到李维的话，被逗笑了。

    「你倒是很谦虚~！」

    虽然他知道李维是在恭维他，但这种恭维让人听著很舒服。

    「不过，你刚才提到了被写进历史书里的人物。」

    莫林的话题一转。

    作为一名老法师，他对于魔法历史可是有独特的见解与感情。

    「上历史的人物吗……你最喜欢哪个？」

    莫林看著李维问道。

    然后提出了两个名字。

    「是曲径贤者？还是守望者？」

    这两个名字在旧大陆的魔法界，可以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他们是现代魔法理论的奠基人，是把魔法从神秘主义推向严谨的伟大先驱之一。

    李维听到这两个名字，眼神微微一闪。

    曲径贤者，真名卡尔。

    守望者，真名伯恩哈德。

    他们用数学和几何的理论，重新定义了魔法的空间和能量模型。

    「这两位都是极其伟大的人！」

    李维没有直接给出偏好，而是打算把问题抛回给了莫林。

    「莫林大师，您活比较久…您对这两位贤者有什么看法吗？」

    莫林听到李维的话，眼神变悠远起来，整个人陷入了回忆。

    「曲径贤者卡尔活著的时候，我还很挺年轻的……」

    莫林慢慢地说道。

    「大约是六十多年前吧，那时候我刚成为正式法师不久，离开阿尔比恩，来到奥斯特帝国游历。那时我想要学习最先进的空间魔法理论。」

    莫林回忆著那个下午。

    「我在这一家小酒馆里遇到了他。」

    「他当时是什么样子？」

    李维有些好地问。

    「他坐在角落里，面前放著一杯最便宜的苦啤酒。」

    莫林笑了笑。

    「他的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根本不像是一个受人尊敬的大学者！」

    说到这里，莫林的眼中闪过怀念。

    「我当时正坐在一张桌子前，用笔在纸上计算一个短距离魔法的坐标公式。但是，我的计算结果总是出错……只要一注入魔力，魔法模型就会立刻崩溃。

    「我用的都是最标准的经典空间网格理论。可我检查了十几遍，完全找不出问题在哪里。」

    莫林耸了耸肩。

    「经典的网格理论假设周围的空间是绝对平坦的。」

    李维插了一句。

    「没错！」

    莫林赞同地点头。

    「但是那个时候，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所有人都认为空间就像是一张平整的白纸！」

    莫林继续讲述。

    「他突然走了过来……然后没有做任何自我介绍，直接一把抢过我手里的炭笔。他看著我的纸，很不客气地对我说：『你这个蠢货！你假设以太环境是平的！』」

    莫林的表情变生动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酒馆。

    「我当时很生气，想要反驳他……但是他根本不给我机会！」

    「他在我的纸背面，画了一根弯曲的线……

    「他对我说：『空间在遇到高密度的魔力源时，是会发生弯曲的。你想要在一颗苹果的表面上，画出一条绝对笔直的线，最后的结果只能是偏离目标。』」

    莫林深吸了一口气。

    「他仅仅用了三行公式，就修正了我的坐标错误！他引入了一个全新的概念，叫做……【非平坦魔法曲率】！

    「在那天下午，他一边喝著苦啤酒，一边教导了我两手关于空间折叠的实用技巧以及在魔法上的运用……他告诉我，不要试图去对抗空间的弯曲，而是要顺应它，利用它……」

    莫林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那两手技巧，在后来的几十年里，至少救了我不下五次命。他是真正的天才，他的大脑里装著整个宇宙的结构。可惜，他的脾气实在太差了，而且追求绝对的完美。很多理论他直到死都没有发表出来。」

    李维听完，默默地点了点头。

    这确实非常符合历史老师对曲径贤者的性格描述。

    这位贤者就是就是一个极度追求严谨，生前不愿意发表不成熟理论的人。

    「那守望者呢？」

    李维接著问。

    「我们的伯恩哈德阁下……」

    提到守望者，莫林表情则是有些微妙。

    「守望者的话……我只见过一面。」

    莫林看著远处的夕阳。

    「那是三十多年前的事情了，在法兰克王国的一场高级魔法学术研讨会上。

    「他走也很远……这个人不再局限于三维空间的弯曲！他提出了【多维魔力流形】的假说……」

    然而，这会儿莫林的语气中却带著深深的遗憾。

    「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坐在轮椅上……他的身体太虚弱了……

    「不过他是一个非常安静、甚至有些腼腆的人！和脾气暴躁的卡尔完全不同……」

    莫林回忆著那个苍白的面孔。

    「他在黑板上写下了一组复杂的方程，试图向我们证明，世界上所有的魔法节点分布，并不是随机的。他认为存在一个统一的函数，可以预测魔力在多维空间中的素数节点规律……

    「当时在场的几百名顶级法师，没有一个人能听懂他在说什么。他的思想超越了那个时代整整一百年。」

    莫林不由叹息了一声。

    「他坐在轮椅上，看著我们茫然的表情，没有生气，只是有些无奈地笑了笑……他说，也许未来会有人能看懂这些数字。

    「那是我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说老实话……有点天妒英才了！如果他能多活三十年，现在的魔法界绝对不是今天这个样子！他或许能找到魔法和现实之间最终的统一规律！」

    气氛变有些沉重。

    李维决定转移一下话题，缓和一下气氛。

    他看著莫林，突然笑了起来。

    「大师，您刚才提到了曲径贤者和守望者……那您怎么不问问我对爵士的看法呢？」

    「爵士？」

    莫林愣了一下。

    「对，阿尔比恩的那位爵士。」

    这位在阿尔比恩帝国的历史上，同样是不可逾越的高峰，可以说是现代魔法工业的基石。

    莫林愣了一秒钟。

    随后……

    「爵爷吗？！」

    莫林豪放地大笑起来，笑声在街道上回荡。

    「哈哈哈~！那很不错了！」

    莫林笑非常开心。

    因为爵士是阿尔比恩人，也是阿尔比恩帝国在学术界最值骄傲的资本。

    「那是我们阿尔比恩的骄傲！」

    莫林大声说道，拍了拍李维的肩膀。

    「年轻人，你很有眼光！爵爷确实是不可超越的！」

    艾略特一直走在前面。

    他听著李维和莫林的交谈，听著莫林的笑声，没有回头，嘴角带著微笑。

    他拄著手杖，一步一步地在平坦的人行道上走著。

    与此同时。

    莫林和李维都停下了脚步，望向了走在前面的艾略特。

    尤其是李维。

    李维的目光没有看著艾略特的背影，而是不著痕迹地向下移。

    他看了一眼艾略特手里拄著的那根手杖。

    李维敏锐地注意到，艾略特在使用这根手杖的时候，并不是轻轻地点在地上做样子。

    莫林站在一旁，注意到了李维的目光。

    他看著艾略特的背影，随口讲道：「这个人看著硬朗，但走路必须要有这玩意儿才行。」

    「他的腿受过伤？」李维轻声问道。

    「是的，很多年前的事情了。」

    莫林看了一眼那根黑色的手杖。

    李维听完，再次看向走在前面的艾略特。

    这位阿尔比恩的掌舵人，走依然很稳，腰背挺笔直。

    事实证明，在当事人那里，这也不是什么需要忌讳的事情。

    旧伤是事实，他不需要别人的同情，也不需要掩饰。

    他只是需要一根手杖，然后继续往前走。

    李维收回了目光。

    傍晚的阳光斜斜地撒在菩提树的叶片上，给整条帝国大道镀上暗金色。

    艾略特公爵走在最前面，看向前方凯旋门的轮廓，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有些私人的问题。

    「图南先生，参与政治的感觉……对你来说是怎样的？」

    艾略特的语气里透著单纯的好。

    这样一个年轻过分的家伙，究竟是以什么样的心态走进这个充满了阴谋和血腥的权力世界的？

    李维落后他半个身位，听到问题后，并没有立刻用那些外交辞令来敷衍，而是认真地思考了片刻。

    「最开始的时候，我只是在宪兵总局里按部就班地做事。」

    李维如实相告。

    他想起了自己在宪兵总局刚刚起步的日子。

    「那个时候，我并没有预料到自己会这么快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上。但机会出现在面前后，我就发现自己是一个非常贪心的人，我不愿意浪费任何能够向上爬的台阶。」

    李维走在树荫下，看著远处忙碌的市民。

    「至于说参与政治的感觉……对我而言，它其实是三件事的权衡……『想要做什么』，『应该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走在前面的艾略特停下了脚步。

    他转过头，惊讶地看著李维。

    他原本以为李维会谈论一些关于理想、国家、或者是权力带来的快感，但李维给出的答案却如此有意思！

    「想要，应该，和能……」

    艾略特重复了一遍，咀嚼著其中的含义，眼神变有些感慨且复杂。

    「很有趣的感悟……

    「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脑子里装的只有『想要做什么』。

    「我那时候觉自己可以改变整个世界，觉我应该带领阿尔比恩。」

    艾略特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我这一生，在政治这条路上跌跌撞撞了很久。

    「前三次上台担任要职，最后都是以失败收场的。

    「我干成了一些事情，但搞砸的更多……

    「在那几十年里，我想做的事情很多都没有完成，我的对手们甚至在报纸上公开嘲笑我是一个只会空谈的失败者。」

    莫林走在旁边，他知道艾略特说的那些往事。

    在阿尔比恩的政坛，艾略特公爵确实有过很长一段时间的沉沦期。

    「我那时候抱著十分想赢的心态，每一次都想把所有的筹码一次性全推到桌面上，结果往往都不尽如人意。」

    艾略特看著街道上交错的有轨电车轨道。

    「直到这一次再上台，变成了这个快要进棺材的老头子，我才真正领悟到你刚才说的那句话……什么是『应该做什么』，以及『能做什么』。」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中的感慨已经藏不住了。

    「以前我想赢……

    「但现在我发现，很多对手已经被我熬死了。

    「我的心态开始放平了，也意识到，作为阿尔比恩这个帝国的掌舵人，我已经不在乎我能到什么，我更在意的是我应该做什么，以及我还能在这个黄昏留住什么。」

    这位老绅士坦诚让李维感到意外。

    没有政客的表演，就单纯是个已经走到了人生边际的长者对后来者的交心。

    「您现在做很好，公爵。」

    「不，我只是在修补裂痕。」

    艾略特摆了摆手。

    他看著李维，眼里含笑。

    「你不一样，图南先生……

    「你太年轻了，你的『能做什么』的边界，远比我要宽广多。

    「你能在这么年轻的时候就明白『应该』和『能』的界限，这会让你少走很多弯路，也会让你的敌人们感到非常头疼。」

    他们已经走到了凯旋门前的广场。

    夕阳彻底落下了地平线，街道上的电灯瞬间整齐地亮起，将整座广场照如同白昼。

    莫林看著这些发光的路灯，心里还在想著刚才关于守望者和曲径贤者的学术讨论。

    对他来说，那些关于魔法规律的探讨比政治更有趣。

    艾略特停下脚步，他看著李维再次伸出了依然有力的右手。

    「提前预祝你的订婚，图南先生。那一定会是一场非常盛大的仪式。」

    「谢谢，公爵。」

    李维握住了对方的手。

    「我也期待在接下来的正式会议上，我们能找到那个大家都满意的平衡点。」

    「那是当然，毕竟我们都是理性的成年人。」

    艾略特笑嗬嗬地松开了手。

    他转过身，在一众便衣卫队的簇拥下，朝著不远处停靠的车辆走去。

    莫林向李维微微点头致意，也跟著艾略特走进了夜色中。

    李维站在凯旋门下，看著阿尔比恩使团的车队缓缓离去。

    贝罗利纳的夜风有些凉，吹动著他的衣角。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电灯照发亮的雄伟石柱，然后迈步走向了另一边等待他的黑色座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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