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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燕子啊......我的燕子啊.....


整个承华殿静得能听见外头飞鸟扑翅的声响。

十五个产婆傻了。

彻底傻了。

领头那个嘴张着合不拢,腿一软直接跪了下去。圆脸产婆两只眼睛瞪得浑圆,双手在身前乱抓,不知道该跪还是赶紧爬开。

“娘娘!使不得!使不得啊!”

几个人慌得七手八脚,有跪的有蹲的,乱作一团。

马皇后直起身,抬手往下按了按。

“都站好。本宫的话还没说完。”

产婆们哆嗦嗦站回原位,腿肚子转筋似的。

马皇后的声音平稳,一字一顿。

“之前本宫并不知晓这些。只当难产是各有天命,保不住的,就是命里该着。”

她停了一拍。

“现在经太医院和定远侯说明,本宫才知道,根子出在年纪上。十五六岁的丫头身子骨没长开,硬生逼着她们去生,那就是在要她们的命。”

十五个产婆一声不吭,连呼吸都放轻了。

“本宫身为皇后,自当为天下女子做主。”马皇后的手垂在身侧,指尖微蜷着,“此事,就拜托诸位了。”

领头产婆“扑通”一声跪下去,脑袋磕在青砖上,闷响。

“娘娘放心!民妇就是豁出去这张老脸,也把这事办妥!”

圆脸产婆紧跟着跪了:“民妇接了一辈子生,手上经过的死人看都看够了!能少死一个是一个!”

其余十三人齐刷刷跪倒,七嘴八舌地赌咒发誓,有的拍胸脯,有的指天画地。

殿里乱了一阵。

马皇后让宫女把人扶起来,又吩咐把那摞名册抄了十五份,每人带一份回去。另外每人赏了五两银子的路费,让她们回去好办事,有什么难处随时托人往宫里递话。

产婆们千恩万谢地退了出去。

出殿门的时候,那个老产婆走在最后头,回头望了一眼承华殿的牌匾,嘴唇哆嗦了几下,到底没说出什么。

人走干净了。

朱标从角落里站起身,走到林远旁边坐下。

“先生,我有个疑问。”

“殿下请讲。”

“这么做……真的比朝廷派人宣讲管用?”朱标手指搭在膝盖上,缓敲着,“说到底也是让人去说话,跟贴告示、派吏员讲有什么本质区别?”

林远端起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放下。

“区别大了。”

“哪里大了?”

“殿下想,朝廷派下去的吏员,跟百姓是什么关系?”

朱标想了想:“官民关系。”

“对。官说什么,百姓第一反应是什么?”

朱标沉默了两息。

“……又要加税了?又要征丁了?”

“嗯。”林远点头,“百姓天然不信官。你派个穿官服的站在村口讲'早育伤身',百姓心里头琢磨的是'朝廷不让我生孩子,是不是嫌人多了。”

朱标的手指停了。

“可产婆呢?”林远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产婆是什么人?她是给你家接生的人,你媳妇肚子疼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她。她抱过你家大孙子,你家老太逢年过节还给她送碗饺子。”

“这种人开口说一句'隔壁村老刘家的三丫头去年没了,才十五岁',婆子们信不信?”

朱标长出一口气。

“信。”

“不光信。”林远把空茶碗推到一边,“她还会追问。怎么没的?孩子保住了吗?那丫头我还见过呢,长得多俊啊。然后产婆再说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是真人真事,每一个她都能去打听核实。”

林远伸出手,在桌面上画了个圈。

“宣讲是冰冷的数字。你跟她说全天下一年死多少人,她没概念。跟她有什么关系?她又不认识那些人。”

“可产婆说的全是她周围的人。有名有姓,有的她小时候还抱过,有的去参加过人家的葬礼。”

朱标慢慢靠回椅背。

“而且针对婆家和娘家,说法还不一样。”林远竖起两根手指,“婆家要的是传宗接代。你跟她说一尸两命,聘礼白花了,媳妇也没了,孙子也没保住,她心疼的是钱和后代。”

“而对娘家呢?就是另一个说法了。”

“娘家养大的闺女。十月怀胎生下来,喂饭穿衣养了十五六年,结果嫁过去一年人就没了。”林远的声音沉了半分,“白发人送黑发人,哪个当娘的受得了?”

朱标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先生的意思是,只有戳疼他们,他们才会当回事。”

“道理人都会说。”林远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可道理入不了心。疼才入心。”

——

三天后。上元县,张家铺子。

村口的大槐树底下照例聚着几个婆子,有纳鞋底的,有剥花生壳的。

刘婆子也在,搬了个小马扎坐在树荫里搓麻线。她心情不错,前天闺女秀莲从李家庄回来报喜,说有了。

嫁过去才两个月就怀上了,婆家高兴得杀了只鸡。刘婆子逢人就念叨,说她闺女有福气。

巷口那边走过来个人。

钱大娘。在这片儿接生接了快二十年,方圆几个村子谁家生孩子都找她。刘婆子当初生燕子,就是钱大娘给接的。

"哟,钱大姐,串门来了?"

钱大娘也不客套,从兜里掏出把瓜子,坐下就聊。

说了几句收成的事,话题不知怎么就绕到了生孩子上。

旁边有个年轻媳妇挺着肚子路过打水,几个婆子嘀咕了两句"快了吧""快了快了"。

钱大娘嗑着瓜子,忽然叹了口气。

"看见大肚子我就犯愁。"

"你愁什么?"刘婆子笑着接话,"你又不是头回接生。"

"不是犯愁接生。"钱大娘把瓜子壳吐在掌心里,声音低下来,"前阵子跟城东孙婆子、城南那个周婆子几个人凑在一起对了对数,把这几年手上没保住的都理了一遍。"

"没保住的?"旁边胖婶子凑过来。

"就是难产死的。"钱大娘点头,"我手上今年死了五个。孙婆子那边四个。周婆子五个。光我们几个加起来,今年就十四条人命。"

刘婆子搓麻线的手顿了顿,随口接了句:"那不就是命不好嘛。生孩子就是过鬼门关,老辈子都这么说。"

钱大娘摇了摇头。

"我以前也这么想。可这回把人名列出来一对比,发现了个事。"

"啥事?"

"死的那些,除了个别双胎、横位这种特殊的,剩下的清一色全是十五六岁的丫头。"

刘婆子搓麻线的手停了。

"我接了快二十年的生。"钱大娘掰着手指头算,"二十岁往上的产妇,只要不是特别倒霉碰上双胎横位,基本都能顺下来。就算难产,咬牙也能熬过去。可十五六岁的不行,那骨头架子还没长开,孩子的头下不来。"

"有多疼你们没见过。"钱大娘的声音沉了下来,"上个月城西头赵家那个小媳妇,十六岁,头一胎。我赶到的时候她已经疼了一天了,嗓子全哑了,脸都是青白的。后来连叫都叫不出来了,就张着嘴,脸上全是汗跟泪,浑身抖得跟筛糠似的。"

"血从下头往外涌,接都接不住。铺了三层褥子,全湿透了。"

"她婆在外头哭,她男人在外头跪着。我在屋里,手都是红的,什么法子都使了,孩子就是卡在那出不来。"

几个婆子手里的活都停了。

"后半夜,人没了。孩子也没保住。"

钱大娘把手里剩下的瓜子攥住,没再嗑了。

"十六岁。去年冬天嫁过去的。"

刘婆子的脸僵住了。

去年冬天嫁过去的。十六岁。

她闺女燕子,今年十六。两个月前嫁到李家村。前天刚回来说有了。

"你……"刘婆子嘴唇动了动,声音发干,"你说死的都是十五六的?"

"大多数。"钱大娘点头,"我今年手上没的那五个,最大的十七,最小的十五。孙婆子那边,四个全不到十六。周婆子那边也一样。"

刘婆子的脸刷白了。

手里的麻线掉在地上,她自己都没察觉。

"我……我家燕子……"

刘婆子的声音发颤,攥着膝盖,指甲掐进了肉里。

"燕子她……前天刚回来报喜……说、说有了……"

钱大娘嗑瓜子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头看了刘婆子一眼。

空气凝了一瞬。

钱大娘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又闭上。

她把瓜子往兜里一揣,猛地站起来,脸上的表情扭成一团,半天憋出一句。

"哎呀,我想起来了,我家男人今个纳妾来着!"

说完,拎起马扎,头也不回地往巷子外走。

走得飞快。

刘婆子坐在原地,整个人定住了。

旁边几个婆子面相觑,没人敢吭声。

刘婆子盯着钱大娘的背影。

那个背影走到巷口转弯的时候,顿了一下。就那么一顿,像是想回头说什么,又没说。然后加快脚步消失在了拐角后面。

欲言又止。

那个表情刘婆子看得清楚楚。

钱大娘接了快二十年的生。她什么场面没见过。她方才说的那些话,那些死法,那些十五六岁的丫头......

秀莲今年十六。

刚怀上。

头一胎。

刘婆子的手开始抖。从指尖一直抖到肩膀。脑子里全是钱大娘方才的话。

"血从下头往外涌,接都接不住.....叫了一天,嗓子全哑了......疼的脸色青白......十六岁,去年冬天嫁过去的......"

"噗通"一声,刘婆子从马扎上滑下去,两条腿再也撑不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

"我的儿啊——!"

一声哭喊撕破了槐树底下的安静。

几个婆子吓了一跳,七手八脚围上来。刘婆子捶着地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连话都说不利索了。

"燕子……我的燕子啊……"

胖婶子半蹲着扶她:"刘嫂子你这是怎么了?燕子不是好的嘛,刚怀上了不是喜事儿......"

"什么喜事!"刘婆子猛地抬头,满脸泪水,抓住胖婶子的胳膊,"你没听钱大姐说吗!十五六岁生孩子要命的!要命的啊!我的燕子才十六啊!"

她挣开胖婶子的手,跌撞撞爬起来,往村外的路上跑。

"我得去李家庄!我得把燕子接回来!"

鞋都跑掉了一只,她也没停。

槐树底下剩下的几个婆子,你看我看你,半天没人说话。

胖婶子慢慢直起腰,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

她闺女翠花,今年也十五了。

上个月媒婆刚来提过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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