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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扬州的消息


糊名册送到御书房的时候,朱元璋正在喝粥。

太监把册子摊开,找到编号一百三十七对应的名字。

侯庸。山东人,洪武九年入国子监,年二十六。

朱元璋放下粥碗,把这个名字念了两遍。

“侯庸……”

他又翻了一遍那份盐商策论的答卷,越看越满意。这小子写的方案,比朝堂上那帮混了十几年的老油条都强,虽说经义一般般,但是这策论确实可以。

朱元璋把册子合上,往旁边一扔。

“明天早朝,把国子监的人全叫来。”

——

第二天,辰时。

奉天殿里今天格外拥挤。

除了文武百官照常列队之外,殿门外的广场上还站着三百多号国子监的监生。一个个穿着青色襕衫,排得整整齐齐,但脸上的表情各异。

有人紧张,有人期待,有人面如死灰。

周述站在队伍中间偏前的位置,手心全是汗。昨天晚上他一宿没睡,翻来覆去地想自己乙卷到底能得几分。

方孝孺站在队伍最前排,面色平静,看不出喜怒。

陈实、吕本清、沈定安三人站在一起,倒是比旁人从容些。

“肃静!”

殿前太监一声高喝,广场上顿时鸦雀无声。

朱元璋从殿内走出来,站在丹陛之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底下乌压压的人头。

“都来了?”

没人敢接话。

朱元璋也没指望谁接,直接开口。

“这次恩科,甲乙两卷,你们考得怎么样,自己心里有数。咱今天不废话,直接说结果。”

他冲身旁的太监点了点头。

太监展开一份长长的名册,扯着嗓子开始念。

“甲卷成绩——第一名,方孝孺。第二名,周述。第三名……”

甲卷的名次念完,底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方孝孺排第一,没人意外。这人的经义文章,国子监里公认的头一份。

但甲卷念完之后,太监停了一下。

朱元璋开口了。

“甲卷的名次,只代表你们书读得不错。但咱今天要说的重点,不是甲卷。”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丹陛最边缘的位置。

“而是乙卷。”

底下的监生们集体绷紧了身子。

“你们当中,有人觉得乙卷不该考。觉得算学是工匠的活,断案是讼师的活,跟你们读书人没关系。”

朱元璋的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砸得人心里发紧。

“咱问你们一句,你们读书,是为了什么?”

没人敢答。

“是为了当官。”朱元璋自己给了答案,“当官是为了什么?是为了给咱的朝廷办事,老话说得好啊,习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他伸出一根手指。

“一个知县,不会算账,被师爷架空,被豪绅糊弄,最后亏空了官粮,砍了脑袋。这种事,大明发生了不止一回。”

底下有人缩了缩脖子。

“一个知府,不懂律法,断案全凭感觉,冤死了良民,逼反了百姓。这种事,也不止一回。”

朱元璋收回手指,语气忽然松了下来。

“所以咱设乙卷,不是为了为难你们。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这话说得直白,底下不少人愣住了。

“会算账的,去管钱粮,不会被人坑。懂律法的,去断案子,不会判错人。擅长调度的,去管工程,不会出乱子。”

朱元璋扫了一眼底下的人。

“各人有各人的长处。咱不指望你们样样精通,但你们得有一样拿得出手的本事。要是没本事的......”

他顿了一下。

“不如回家教书种地去。”

广场上安静得能听见风声。

朱元璋转头看了太监一眼:“念。”

太监翻到第二页,开始宣读分配结果。

“乙卷算学前五名——陈实、吕本清、王守正、赵德明、孙启年。分配户部,即日赴任。”

陈实三人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笑意。

“乙卷律法前五名——沈定安、刘温、张怀远、李崇文、钱大有。分配刑部。”

沈定安微微点头,不动声色。

“乙卷策论前五名——周述、黄子澄、齐泰……分配吏部、工部。”

周述长出一口气。他策论写得还行,总算没白忙活。

太监一个一个念下去,每念一个名字,就有一个监生从队伍里走出来,站到对应的位置上。

念了大半,剩下的人脸色越来越难看。

因为他们发现,被分到好位置的,全是乙卷成绩靠前的。

终于,太监念到了最后一批。

“以下诸生,乙卷成绩未达标准,但甲卷经义优异。分配礼部及翰林院,充任编修、检讨等职。”

方孝孺的名字赫然在列。

方孝孺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他身后几个同窗的表情就精彩了。翰林院编修,听着体面,但谁都知道那是个清水衙门,修书编史,跟实权八竿子打不着。

有人小声嘀咕:“方兄甲卷第一,居然只分了个翰林院?”

方孝孺没接话,只是朝丹陛方向拱了拱手,退回队列。

太监把名册念完,合上册子退到一旁。

朱元璋却没有散朝的意思。

“还有一个人。”

底下的人面面相觑。

“侯庸。”

队伍后方,一个中等身材的年轻人愣了一下,随即快步走出来,跪在广场中央。

“学生在。”

朱元璋打量了他两眼。

“你那道盐商的策论,咱看了。”

侯庸的身子微微一僵。

“写得不错。”朱元璋难得夸了一句,“比朝堂上那帮吃干饭的强。”

底下的文武百官脸上挂不住了,但没人敢吱声。

“咱给你安排个位置。”朱元璋转头看向文官队列前排,“李善长。”

李善长出列,拱手:“臣在。”

“侯庸这小子,咱让他跟着你。”朱元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给你当个副手,学学怎么处理政务。你好好带带他。”

李善长的手顿了一下。

副手?

一个刚从国子监出来的毛头小子,直接塞到内阁大学士身边当副手?

这是什么意思?

李善长脑子转得飞快。陛下这是在培养接班人?还是在往自己身边安插眼线?

但他脸上半点异样都没露出来,恭恭敬敬地应了。

“臣遵旨。定当悉心教导。”

朱元璋点了点头,大手一挥。

“散了。各回各的衙门,明天就给咱干活去。”

——

散朝之后,李善长走在宫道上,步子比平时慢了半拍。

侯庸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规规矩矩的,一句话不多说。

李善长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叫侯庸?”

“回大人,学生侯庸,山东胶水县人。”

李善长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长相普通,气质沉稳,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行了。”李善长转过身继续走,“明天辰时到内阁报到。”

“是。”

李善长走出宫门,上了马车。车帘放下的那一刻,他脸上那副和善的表情才收了起来。

陛下把这么一个人塞到自己身边,绝不是随手为之。

——

当天夜里。

承华殿。

朱标正在翻看户部送来的绩效俸禄细则初稿,林远在旁边帮他挑毛病。两人正说着话,殿门被人从外面急促地敲响了。

“进来。”

毛骧推门而入。

跟往常不同,他今天没有那股子兴奋劲。脸色发白,嘴唇抿得紧紧的,手里攥着一封火漆密信,指节都泛了青。

朱标放下手里的文书,站起身。

“怎么了?”

毛骧把密信递上来,声音压得极低。

“殿下,扬州的密报。蒋瓛那边……查抄完了。”

朱标接过密信,拆开火漆,展开来看。

第一页是查抄清单。

扬州汪家:现银一千二百七十万两,黄金三百万两,田产三万六千亩,宅院八十七处,店铺四百余间,珠宝古董无算。

扬州陈家:现银九百二十万两……

扬州郑家:现银六百万两……

几家盐商加在一起,光是现银就超过了四千万两。

朱标的手微微发抖。四千万两。大明国库一年的岁入才多少?

但他翻到第二页的时候,手彻底僵住了。

“这是什么?”

毛骧咽了口唾沫。

“汪家地窖的暗格里搜出来的。一共十七封密信。”

朱标把密信上的内容逐字逐句地看完。

信是用蒙文写的,锦衣卫的通译已经翻成了汉文附在后面。

写信的人,是北元残部的一个万户长。

收信的人,是汪家大房的家主汪德裕。

信里的内容很简单——汪家每年通过走私渠道,向北元输送精铁三万斤、火硝两千斤、粮食十万石。作为回报,北元那边帮汪家打通草原上的商路,让他们的货物能卖到西域去。

朱标把信放下,手指在桌面上攥了又松。

精铁。火硝。粮食。

这三样东西,全是军需。

大明九边的将士提不动刀,吃不上盐。而这帮盐商,却在往北元输送军需物资。

“还有。”毛骧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条,“蒋瓛在汪家的账本里,发现了一笔长期支出。每年固定拨银五万两,收款人的代号是'蒲三'。”

林远原本靠在椅背上没动,听到这两个字,猛地坐直了。

“蒲三?”

毛骧点头:“蒋瓛顺着这条线查下去,在扬州城外三十里的一座庄子里,找到了几个色目人。审了一夜,其中一个招了。”

毛骧的声音压到了最低。

“他们是蒲寿庚的后人。”

殿内的空气像是被抽空了。

蒲寿庚。

宋末元初的泉州巨商,当年背叛南宋,屠杀宋室宗亲和南宋军民数万人,投靠蒙元。洪武初年,朱元璋下旨将蒲氏后人贬为贱籍,永世不得翻身。

这帮人,居然还活着。还跟扬州盐商勾结在一起。还在给北元输送物资。

朱标把那张纸条攥成一团,转头看向林远。

林远的脸上没有惊讶,只有一种冷到骨子里的东西。

“殿下。”林远站起身,声音很平。

“这事,得连夜报给陛下。”

朱标已经在往外走了。

“毛骧,跟我走。”

毛骧抱拳跟上。

林远站在殿门口,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

蒲氏余孽,北元密信,通敌卖国。

这三样东西摆到朱元璋面前,扬州那帮盐商的下场,恐怕不止是抄家灭族那么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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