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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该办了


正月二十三。

盐田开辟整整七天了。

林远蹲在三道结晶池的最末一级旁边,两只手撑在池沿上,目光落在池底。

池底有东西。

不是泥,不是沙,不是卤水蒸干后留下的那层黏糊糊的残渣。是一粒一粒的、棱角分明的、在日光下泛着冷白色光泽的——盐。

雪白的盐。

颗粒不大,米粒大小,但密密麻麻铺了薄薄一层,像冬天落在石板上的霜。

林远伸手捻了一撮起来,放在指尖搓了搓。干燥,硬实,没有泥沙的涩感。他放进嘴里尝了一下。

咸。

纯粹的咸。没有苦味,没有涩味,没有那种劣盐特有的刺喉感。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子,往上一级池子走。

二道池里的卤水已经浓缩到了深褐色,黏稠得像稀释过的蜂蜜。池底也有结晶,但颜色发黄——那是混着杂质的粗盐,还没到能用的程度。

头道池更不用说了。水位降了大半,但颜色还是浅褐色,离结晶还差得远。

三级池子,三个阶段。越往后越纯。

这就是分级蒸发的意义——让杂质留在前面,让干净的盐析在最后。

朱标站在池子外面,从天不亮就跟过来了。他这七天几乎没闲着——调人、调粮、跟当地驻军协调防务、给京城写折子汇报进度——但每天早上第一件事,一定是来盐田看一眼。

前六天看到的都是卤水。浓了一点,又浓了一点,再浓了一点。每天都在变化,但每天都还是水。

今天不一样。

他站在末级结晶池边上,低头看着池底那层白色的颗粒,呼吸明显快了半拍。

“先生。”

林远从池子里走出来,靴底带着湿泥,在干地上踩出两个深印。

“就……就这样就行了?”

朱标的声音压着,但压不住底下那股劲儿。他的手指攥着袖口,指节发白。

“就这样就行了。”林远点了点头,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朱标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他蹲下来,学着林远刚才的动作,从池底捻了一撮盐起来。

白的。细的。干净的。

他放进嘴里。

咸味在舌尖上炸开,纯净得不像话。他吃过御膳房用的贡盐,那已经是大明最好的盐了——跟手里这个比,贡盐像是掺了沙子。

“这比贡盐还好。”朱标站起来,声音终于没压住,拔高了半分。

“贡盐是煮出来的,柴火烧一天一夜,人工搅拌,费时费力,产量还低。”林远伸手指了指面前这片池子,“这个——太阳晒的。不用柴,不用锅,不用人搅。只要天气好,卤水放进来,盐自己就长出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整片盐田。

三级蒸发池在阳光下铺展开来,水面反射着刺眼的白光。引水渠里的海水还在缓缓流入头道池,源源不断。

“只要天还晴,这片盐田就能一直产盐。每三到五天收一次底层结晶池的盐,收完了把二道池的浓卤放下来,二道池空了从头道池补,头道池空了从海里引。循环往复,不停。”

朱标的目光从盐田扫到远处的海岸线,又扫回来。

“一天能产多少?”

“现在池子小,一天大约两三百斤。”林远说,“但这只是试验田。如果把整片滩涂都开出来——方圆三里全做盐田——日产万斤不是问题。”

日产万斤。

朱标在心里算了一下。一年三百六十天,就算刨去阴雨天,按两百天算——两百万斤盐。

两百万斤。

大明一年的盐课收入折银将近两百万两。而那些盐,是几十万灶户用命煮出来的。

眼前这片滩涂,几百个人挖了七天池子,太阳晒了七天——盐就出来了。

朱标深吸了一口气。

“先生,我现在明白父皇为什么派五百锦衣卫了。”

林远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他不需要接。这个道理太明显了——晒盐法一旦推开,整个盐政的根基就变了。煮盐的灶户、运盐的商帮、卖盐的官引——整条利益链上的人,都会成为这项技术的敌人。

五百锦衣卫不是保护他林远一个人。是保护这片盐田不被人毁掉。

“让人把底层的盐收起来。”林远转向旁边等候的民夫,“用干净的木铲刮,别用铁器,铁锈会染色。刮完了晾晒干了,装进麻袋,袋口扎紧,放到阴凉处。”

民夫们应声散开,拿着木铲小心翼翼地走进结晶池。

朱标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一铲一铲地把白盐刮起来,装进袋子里。动作很轻,像在收拾什么了不得的宝贝。

事实上确实是宝贝。

第一袋盐装满的时候,朱标亲手接过来掂了掂。沉甸甸的,大约三十斤。麻袋底部渗出细微的盐粉,落在他的靴面上,白花花一片。

“先生。”他把麻袋递给旁边的锦衣卫,转头看林远,“第一批盐,我想送一袋回京城给父皇看。”

“应该的。”林远点头,“让毛骧挑个可靠的人,八百里加急送回去。袋子外面再套一层油布,别受潮。”

朱标正要叫毛骧,远处滩涂边缘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锦衣卫从海岸方向跑过来,速度很快,靴子踩在湿泥里溅起一串泥点子。

“殿下!”他跑到朱标面前,单膝跪地,喘着粗气,“海上——海上出现船队!”

朱标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

“多少条?什么旗?”

“十条大船,挂的是——”那锦衣卫顿了一下,脸上的紧张忽然松了,换成了一种说不清是如释重负还是哭笑不得的表情。

“挂的是水师的旗。”

朱标的手松开了。

林远转过头,往海岸方向看。

远处的海面上,灰蒙蒙的天际线下面,十个黑点正在缓缓变大。桅杆上的旗子被海风扯得笔直——确实是水师的三角牙旗。

但船吃水的深度不对。

林远眯着眼看了一会儿。那些福船的吃水线深得离谱,船身几乎有三分之一沉在水面以下,浪头打上去都漫不过船舷。像十头吃撑了的鲸鱼,慢吞吞地往港口挪。

“是方鸣谦的船队。”朱标也看出来了。他的眉头先是松开,然后又拧了起来。

船队后面还拖着两条小船。破破烂烂的,像被狗啃过的木板拼在一起。

朱标的眼皮跳了一下。

“老四。”

林远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船队靠近港口的时候,盐田上的人都停了手。三百多号民夫和锦衣卫全扭头往海边看,手里的木铲和麻袋都忘了放。

第一条福船缓缓驶入港口。船身靠上栈桥的时候,整条栈桥都颤了一下——太重了。

船舷上趴着一排水兵,有的在冲岸上招手,有的直接瘫在舷墙上不动了。甲板上堆满了陶缸,缸和缸之间挤得连条缝都没有,远远看去像一座座小山包。

然后朱棣出现了。

他站在第一条船的船头,两手叉着腰,赤着脚,浑身上下看不出原来衣裳是什么颜色——全是鱼鳞、盐渍和不知道什么东西干了之后留下的斑驳痕迹。头发散着,被海风吹成一蓬枯草,里面还夹着几片鱼鳞片,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

他看见岸上的朱标了。

隔着几十丈的距离,朱棣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

然后他张开双臂,冲着岸上吼了一嗓子——

“大哥——!鱼——!”

声音哑得像破锣,被海风吹散了大半,但那股子得意劲儿穿透了风声浪声,结结实实地砸在朱标脸上。

朱标站在滩涂边缘,看着那个浑身脏兮兮的弟弟站在船头张牙舞爪的样子,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轮。

先是松了一口气——人活着回来了。

然后是一股无名火往上蹿——这混账东西。

最后归于平静。一种兄长特有的、无可奈何的平静。

他转头看了林远一眼。

林远的目光落在那十条满载的福船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但眼底有一丝很淡的光。

“盐出来了。鱼也回来了。”林远说,语气跟说今天该吃午饭了差不多。

朱标深吸一口气,迈步往港口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盐田。

结晶池里,民夫们还在一铲一铲地收盐。白花花的盐粒子在阳光下闪着光,一袋一袋地码在池边。

海面上,十条福船正在依次靠岸。船后面拖着的两条破舢板上,趴着十几个五花大绑的人影。

盐。鱼。俘虏。

七天。

朱标忽然想起父皇批在折子上的那两个字——速办。

盐池的事办了,打鱼的事也办了,现在该办朱棣了。

他加快脚步往港口走。身后传来林远的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太子殿下。”

“嗯?”

“燕王殿下好歹也是藩王。”

“然后呢?”

“臣建议尽量别打脸。”

朱标的脚步顿了一下。

然后他没回头,继续走了。

步子比刚才快了一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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