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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又一次


长乐的滩涂上,三百多号人排成长队,手里攥着铁锹和木夯,等着林远发话。

这些人一半是当地驻军抽调的壮丁,一半是锦衣卫临时征来的民夫。穿着杂七杂八,站得东倒西歪,但没一个敢出声——前面站着太子,后面蹲着锦衣卫,再浑的人也知道这差事不一般。

林远蹲在滩涂最前沿,手里捏着那根刻了刻度的竹管,往湿泥里插了一下,拔出来看了看。

“土层下面两尺开始有黏土。”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泥,“够用。”

他转过身,面对那三百多号人,声音不大,但滩涂上风小,每个字都送得出去。

“听好了。今天开始挖池子。整片滩涂分成三段——”

他拿木棍在地上划了三道横线。

“最靠海的一段,挖引水渠。渠宽三尺,深两尺,从海边一直通到池子跟前。涨潮的时候海水顺着渠进来,落潮的时候拿闸板堵住。”

他往后退了几步,在第二道线后面画了一排方格。

“中间这一段,挖蒸发池。一共挖三级——头道池最大,长二十丈,宽十丈,深半尺就够。二道池小一号,三道池再小一号。三级池子之间用窄沟连起来,卤水从头道池放进二道池,再放进三道池,一级比一级咸。”

他走到最后面,蹲下来,用木棍在地上重重戳了一个方框。

“最后面这一段,是结晶池。这个池子最要紧——底板必须平,必须硬,必须不渗水。”

他站起来,扫了一圈面前的人。

“结晶池的底怎么弄?先把表层沙土刨掉,露出下面的黏土层。然后把黏土打湿,用石碾一遍一遍地碾。碾完了铺一层细沙,浇水,再碾。反反复复,至少碾五遍。最后的池底要跟磨刀石一样光,手摸上去不挂指甲——才算合格。”

一个民夫壮着胆子问了一句:“大人,碾五遍?光碾就碾一天吧?”

“碾三天。”林远看了他一眼,“急不得。池底有一条裂缝,卤水渗下去,这池子就废了。”

那民夫不吭声了。

朱标站在旁边,从头到尾没有插嘴。等林远分派完工序,他才走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先生,人手分配呢?”

“引水渠最简单,五十人够了。蒸发池土方量大,分一百五十人。结晶池最费功夫,剩下的人全压上去。”

朱标点头,转身就开始调人。

他调人的速度很快。点名、分组、指定领头的——一刻钟不到,三百多人已经按林远说的分成了三拨,各自散开干活。

朱棣没闲着。他把外袍脱了,袖子卷到肘弯上面,跟着结晶池那拨人一起刨土。

一个民夫认出他腰间的短刀鞘不是寻常货色,往旁边缩了缩。朱棣瞥了他一眼:“看什么?没见过干活的?把那边的石碾搬过来。”

民夫不敢多问,老老实实去搬了。

林远在三段工地之间来回跑。

蒸发池那边,他亲自下去量深度。半尺就是半尺,多一寸不行,少一寸也不行。池子太深,日头晒不透,蒸发慢;太浅,装不了多少水,白费功夫。

引水渠那边,他拿绳子拉了一条直线,让人沿着线挖。渠道不能弯——弯了水流不畅,泥沙容易淤。

结晶池那边是重头戏。他用那根竹管插进黏土层,测含沙量。沙子多的地方标出来,让人多碾两遍。

第一天,引水渠挖通了三分之一。蒸发池的头道池勉强成了个形。结晶池还在刨土。

第二天,朱标带着朱棣去了水师驻地。

方鸣谦已经接到了调令,在码头上候着。他是老水师出身,洪武初年跟着汤和打过沿海,脸上一道疤从左眉拖到颧骨,是被倭寇砍的。

朱标把林远写的捕鱼章程交给他。

方鸣谦接过来翻了几页,眉头越拧越紧。

“殿下,这上面写的——用福船拖大网,网口用铁环撑开,网身挂石坠……这法子末将没见过。”

“没见过就试。”朱标的语气没有商量余地,“先调十条福船,船上的火炮照常配,另外每条船多装二十石粗盐和二百口陶缸。再带几个老渔夫。”

“陶缸做什么?”

“船上腌鱼。”

方鸣谦沉默了一息。他张了张嘴,到底没问出“用战船腌鱼”这种话算不算辱没水师的问题。

朱棣站在一旁,目光从码头上那一排福船身上扫过去。船身高耸,桅杆林立,甲板上的火炮口黑洞洞地朝着海面。

“方将军。”朱棣开口了。

方鸣谦看向他:“燕王殿下。”

“这趟出海,走多远?”

“按章程上写的,沿海岸往南走两百里,找鱼群。来回约七到十天。”

朱棣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但他的目光在那排福船上多停了几息。

——

盐田的工程干了五天。

第三天,引水渠全线贯通。林远让人试放了一次海水,水流顺着渠道涌进头道蒸发池,在池底铺开,薄薄一层。

第四天,三级蒸发池全部完工。正月底的福建,日头已经有了些力道。池子里的海水在太阳下泛着碎光,蒸发的速度虽然不算快,但肉眼可见水位在往下降。

第五天,结晶池碾完了最后一遍。林远脱了鞋,赤脚走进池子里,一步一步踩过去。池底硬实光滑,脚掌踩上去没有陷,也没有裂。

“成了。”他说。

这两个字说得轻描淡写,但旁边蹲着的毛骧看到林远的后背是湿的。五天了,这人每天天不亮就蹲在滩涂上,太阳落山才回去,饭都是端到工地上吃的。

同一天,水师的船队也准备妥当。十条福船停在码头上,粗盐和陶缸已经装舱。方鸣谦集结了六百水兵,加上随船的火器手和舵工以及渔夫,整支船队将近八百人。

第六天清早。

船队出发了。

林远没去送行。他在蒸发池边上守着,等头道池的卤水浓度升上来,好往二道池放。

朱标去送了。他站在码头上,目送十条福船依次驶出港口,船帆鼓起来,渐渐缩成远处海面上的一排小点。

回来的路上,朱标拐到盐田,跟林远碰了个头。

“船走了。方鸣谦说,顺风的话,五天能回来。”

林远点了点头,蹲在池边没起来。他手里那根竹管插在卤水里,刻度线刚好没过第三格。

“浓度还不够。”他自言自语,“再晒两天。”

朱标在旁边站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四呢?”

林远抬头。

“他一早不是跟你去码头了?”

朱标摇头:“他昨晚说困了,先回去歇着。我走的时候没叫他。”

两人对视了一息。

林远站起来。

“毛骧。”

毛骧从三丈外的暗处闪出来:“属下在。”

“去看看燕王殿下在不在住处。”

毛骧转身走了。速度很快。

一刻钟后,他回来了。

手里多了一样东西。

一封信。

毛骧的脸色不太好看。这是他第二次在朱棣手上栽跟头,表情已经不是茫然了,是一种接近自我怀疑的僵硬。

“燕王殿下不在。”他把信递给朱标,“房间里只有这个。”

朱标接过来,展开。

信不长。朱棣的字写得很快,笔画带着急切的毛刺,但每个字都认得清。

“大哥亲启。弟跟水军一起出海了。方将军的船弟看过,结实,翻不了。弟不是去玩的——先生说捕鱼要到现场,弟也想到现场看看。先生在岸上盯着盐,弟在海上盯着鱼。分工明确,各司其职。父皇那边,劳大哥帮弟解释。弟在海上磕一个头。棣。”

朱标把信看完了。

他没说话。

他把信折起来,折得很整齐,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再睁开的时候,他转向毛骧,声音平稳得吓人。

“他什么时候上的船?”

毛骧跪了下去:“属下连夜查了。今早天未亮,码头装货的伙计里多了一个人——”

“行了。”朱标抬手打断他,“第二次了。”

毛骧的头埋得快碰到地面。

林远站在旁边,嘴角动了一下,但没笑出来。

他想起朱棣昨天傍晚收工时问他的最后一个问题——“先生,船上腌鱼,盐和鱼的比例到底是多少?”

当时他以为朱棣只是好奇。

现在想来,那小子当时就在做准备了。

朱标看向远处的海面。船队已经走了半天,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毛骧。”

“属下在。”

“给父皇写信。八百里加急。”

毛骧抬起头。

朱标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如实写。一个字都不要替他遮。”

海风从东面灌过来,把盐田边上的旗子吹得猎猎作响。

林远转过头,看了一眼蒸发池里的卤水。

日头正好。

水在蒸,盐在析。

而那个十九岁的燕王,已经在海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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