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1章 红花

萧云靠在枕褥上，目光有些涣散，腹中那股痛意还在翻涌，却比方才在廊下时略微平了一些。

她看向容音，开口时声音带着一种被痛意压过的低哑：“皇额娘……紫薇那边……”

容音握着她的手，轻轻按了一下她的手背：“紫薇那边有稳婆，有太医，你不必分心。”

萧云没有再追问，像是那几句话已经被她收进去了，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稳了一些，但攥着容音手指的力道却一直没有松开。

乾隆站在几步之外，没有上前，目光落在那道半掩的窗棂上，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在青砖地面上落下一道细长的亮痕。

他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对门口的小太监吩咐了一句。

“去养心殿知会一声，让永琪赶快过来。”

张院判提着药箱快步跨进偏殿门槛时，额角已经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来不及多礼，径直走到榻边，指腹按上萧云腕间，闭目细诊了片刻，眉头越锁越紧。

他放下萧云的手腕，又按了一次，像是要再确认一遍，片刻后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乾隆身上，语气带着压不住的急促。

“回皇上，太子妃脉象躁动，胎气紊乱，这是食用了伤胎之物所致。”

他说着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如今胎儿已经受了影响，若不立刻催产，恐怕母子俱损。”

乾隆站在榻边，听完那几句话后，沉默了一瞬，随即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带着一种被压紧了的沉稳。

“要催产，现在便安排。”

张院判应了一声，已经转身吩咐随行的太医去准备催产汤药和接生用具。

乾隆目光转向明月，语气比方才更沉了几分。

“太子妃今日最后食用的东西是什么？”

明月站在榻边，被这一问问得整个人微微一颤，随即低下头，声音带着一点没有藏住的慌乱。

“回皇上……方才在廊下，愉妃娘娘让贴身宫女眉儿送了一碗补汤过来，说是亲手熬的，嘱咐宫人趁热送来。太子妃喝了几口。”

乾隆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汤碗现在在哪里？”

明月的脸色又白了一分，声音比方才更低。

“太子妃喝完了，汤碗就被眉儿收走了。”

乾隆没有再追问，只朝门外看了一眼，声音带着一种已经被压到极致的平静。

“小路子，去把那只碗找出来。”

门外传来一声应诺，随即脚步声便快步远去了。

张院判已经回到了榻边，正低头与两名太医低声交代着什么，语气带着被拉紧后的克制。

“汤药要快，接生用具先备好。太子妃胎位尚正，只要催产及时，仍有转圜余地。”

他说完，又转向明月，“太子妃方才喝汤之后，可还吃了别的东西？”

明月摇了摇头：“没有了。喝了汤之后约一盏茶的工夫，太子妃便开始腹中坠痛。”

张院判没有再问，神色那层紧绷却比方才更深了一些。

他转身回到榻边，声音放稳了一些，像是在用那道平稳的语气稳住在场的局面。

“太子妃，臣会开一副催产汤药，您喝了之后会开始宫缩。过程会有些疼，但请您务必撑住。”

萧云靠在枕褥上，面色依然苍白，额角的细汗还没有干透，她看着张院判，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话，但目光里那道被痛意压过的清醒却比方才更稳了一些。

永琪的声音从殿外传来，比脚步先到：“小燕子！”

他跨进门槛时衣摆还带着一路跑来的风，目光越过众人，落在榻上那道侧躺的身影上。

他没有问发生了什么事，先快步走到榻边蹲下来，握住萧云的手。

萧云的手心全是汗，指尖攥了一下他的手指，力道不重，开口时声音带着一道被痛意磨过的轻哑。

“永琪，孩子可能要提前出来了。”

永琪蹲在榻边，拇指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声音放得比方才低了几分。

“嗯，我知道。我在这儿。”

小路子跨进偏殿门槛时，手里捧着一方锦帕，帕子上托着几片青瓷碎片。

他走得不快，像是怕再颠碎什么，走到乾隆面前时微微躬下身，将锦帕双手呈上。

“回皇上，奴才在小厨房的泔水桶旁寻到了这盅碎瓷。厨房的人说，碗是眉儿姑娘送过去的，她们还没来得及洗涮，便先搁在了灶台一角，不知被谁碰落了，碎成了几片。”

乾隆低头看了一瞬那几片碎瓷，没有伸手去碰，目光在碎片边缘残留的深褐色汤渍上停了一瞬。

他开口问了一句：“里面的汤，有没有留下一点？”

小路子应声道：“奴才将碎片收起来时，碗底还余了一小洼残汤，虽不多，但足以查验。”

乾隆侧过头看向张院判。

张院判已经快步走上前来，从小路子手中接过那片盛着残汤的瓷片，凑近鼻端闻了一下，眉头微微皱起，又伸出指尖沾了一点在指腹上搓了搓，靠近烛火仔细看了看色泽。

他的动作比方才更慢，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一层层剥开那股药气。

片刻后他放下瓷片，转身面向乾隆，语气带着一种被确认后的沉肃。

“回皇上，这汤里除了寻常的补气药材，红枣、当归、黄芪之外，还掺了一味红花。分量虽不多，但太子妃有孕在身，红花活血化瘀，孕者服用极易伤胎。”

他说完，顿了一下，“这碗汤若是整碗饮尽，后果不堪设想。所幸太子妃只喝了几口，如今虽胎气紊乱，但催产及时，尚有挽回余地。”

乾隆听完张院判那番话，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的目光落在那几片碎瓷上，声音比方才低了一些，却带着一种被压到极致的平直。

“小路子。”

小路子躬身应道：“奴才在。”

乾隆的目光没有从碎瓷上移开。

“把这只碗的碎片，连同碗底残汤一起封存好。然后去查，这碗汤从愉妃的永和宫出来，经过谁的手，在什么地方停留过，都碰过什么人。每一道环节，都给朕查清楚。”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语气依然不高，却带着一种明确的指向。

“红花不是自己长腿跑进汤里的。查出来是谁放的，怎么放的，为何要放。”

小路子应声将碎瓷重新包好，躬身退出偏殿，脚步声沿着廊下快速远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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