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一次公演(二)

“所以开场的时候可以让木偶跪着？”

“我觉得可以，像没启动一样。”

“然后第一个人的声音出来以后才被激活。”

“对！”

“开头不是有呼吸声吗？甚至可以让呼吸声也变成控制的一部分。”

“脚步声也可以。”

“一个人走一步，木偶动一下。”

江渡没有打断他们。

他站在白板前，一边听，一边把能用的东西简单记下来。

岑许突然问：“控制部分已经有了方向，后面反转怎么做？让木偶摆脱控制，重获自由？”

江渡皱皱眉，这样虽然也可以，但他总觉得还是太普通了，并没有脱离常见的反转套路。

他重新按下电脑上的播放键，直接把进度条拖到了中间相对柔和的R&B部分，

电子鼓点忽然抽离，低沉的Bass铺开。原本紧绷的音乐像是突然沉进水里，空气都慢下来。

江渡突然说：“这里让木偶第一次自己动。”

“七个人以为自己控制了他很久。但是到了这里，木偶第一次做出没有任何人下达过的动作。”

沈惊眠盯着他。

几秒以后，他忽然明白过来：“你该不会是想说——”

江渡：“木偶才是真正的控制者。”

所有人都不说话了。

下一秒。

“天才。”

不知道是谁把心里的想法说出口了。

江渡没理会其他人，他已经陷入了自己的思绪之中，继续把自己的想法说下去。

“前半段，观众看到的是七个人争夺一个木偶。”

“每个人都想改造他。”

“他们觉得自己是主人。”

“但实际上——”

江渡抬起笔。

在七条向内的线外面，又慢慢画了一个更大的圆。

“真正把所有人圈在里面的，一直是木偶。”

教室里安静了很久，所有人都在脑海里试图把江渡描述的画面真正拼起来。

最先反应过来的还是沈惊眠。

他盯着白板上那个被七条线包围在最中央的“傀儡”，又看了一眼最外围那个圆。

“所以前面所有的控制，其实都是假的。”

“不完全是假的。”江渡说。

沈惊眠抬眼。

江渡握着白板笔，想了几秒才找到一个比较准确的说法。

“他们确实控制过木偶，可那只不过是木偶允许他们控制。”

岑许轻轻“嘶”了一声。

“这就有点恐怖了。”

江渡没觉得哪里恐怖。

他继续道：“前半段，七个人都以为自己拥有控制权。到了中间这段，木偶第一次自己行动，他们才发现不对。”

“然后呢？”何书远问。

“然后——”

江渡伸手，把音乐往后拖了一小段。

R&B部分逐渐接近尾声。

低沉的Bass还压在最下面，一层极轻的电子噪音却已经悄无声息地混了进来。

像某种机器重新启动前的电流。

江渡：“反过来。前半段他们怎么控制木偶，后半段木偶就怎么控制他们。”

何书远猛地坐直。

岑许已经开始在脑子里过画面了：“比如前面我抬手，你跟着抬头。到了后面，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动作——变成你抬手，我跟着动？”

“嗯。”

“而且最好用一样的动作。”沈惊眠立刻接上，“这样观众才能第一时间意识到关系反过来了。”

谢纪文原本一直靠在桌边听，听到这里终于没忍住：“那最后副歌不是直接爽死？”

岑许笑出声：“你说话能不能文雅一点。”

“那我换一个。”谢纪文立刻改口，“最后副歌将会带给观众非常酣畅淋漓的艺术体验。”

“……”

“谢谢，更恶心了。”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江渡站在白板前，看着他们。

他忽然发现，带队好像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困难。

他不需要把所有事情都一个人决定，只要提出一个方向，其他人就会自己往上面添东西。

一块又一块。

最后把原本只存在于某个人脑海里的东西，拼成真正能够站上舞台的作品。

这种感觉有点新奇。

江渡垂下眼，手里的白板笔转了半圈。

“还有一个问题。”沈惊眠忽然说。

所有人重新看向他。

沈惊眠抬手指向白板正中央的“傀儡”。

“木偶谁来演？”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

下一秒。

七个人的视线极其整齐地转向江渡。

江渡：“……”

岑许理直气壮：“看我们干什么？你是C位。”

第一次公演里，江渡拥有主题曲C位带来的额外权益——自动成为队内C位。

这一点毋庸置疑。

更何况刚才这个舞台概念从头到尾都是江渡提出来的。

让别人当那个核心木偶，反而奇怪。

江渡其实也是这么想的。

但他没有立刻答应：“木偶是所有控制关系的焦点。只要他一直在台上，观众就会一直看他。这样其他人的存在感会被压低。”

这是一个很现实的问题。

《星火宇宙》是个人竞演综艺。

他们现在是队友。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他们同样也是竞争对手。

每个人都需要镜头。

每个人也都需要在这一场公演里，让现场观众记住自己。

如果为了让整个概念成立，最后把另外七个人全部做成围绕C位旋转的背景板——

那这个舞台对江渡来说当然很好。

对其他人却不公平。

教室里刚刚热烈的气氛稍微安静了一些。

没人想到江渡第一个考虑的居然是这个问题。

沈惊眠看了他几秒，突然笑了：“这个问题其实可以解决。”

江渡看过去。

“我们刚才不是说了吗？”沈惊眠伸手拿走一支白板笔，在那七条向内延伸的线旁边依次点了七下，“前半段每个人轮流取得木偶的控制权。每一次控制都可以做成一个单独的小段落，谁唱自己的Part，谁就是那十几秒的绝对主角。”

何书远很快听懂：“木偶反而可以弱化。”

“对。”沈惊眠点头，“镜头主体放在控制者身上，这样七个人全部有自己的高光。”

岑许摸了摸下巴：“到最后反转的时候，再把江渡推回中心。”

谢纪文：“那最后一段就会显得更炸。”

“而且有逻辑。”沈惊眠说，“不是为了C位硬把人塞到中间，是剧情发展到那个时候，他必须回去。”

几句话。

原本的问题迎刃而解。

江渡眼睛微微亮了一点，他低头把整首歌的逻辑线写在旁边。

控制木偶→关系反转→木偶反控制→？

岑许看见那个问号：“结尾还没想好？”

“嗯。”

如果最后只是木偶彻底掌控七个人，然后结束。

还是差一点。

江渡说不上来差在哪里。

大概是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一个已经写好标准结局的故事。

可他不喜欢标准答案。

沈惊眠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一定要告诉观众最后谁赢了吗？”

江渡手里的笔停住。

他回头。

沈惊眠缓慢地说：“如果Control是互相的呢？”

“七个人想控制木偶。木偶也在控制七个人。所有人都以为自己拥有绝对主导权，但到最后，他们其实都没有真正自由。”

他说到这里，指向白板最外围那个圆。

“你刚才画了这个，不是已经把答案画出来了吗？”

江渡看着那个圆。

很奇怪。

最开始画它的时候，他只是想表达木偶其实早就将其他七个人圈在了自己的控制范围里。

可现在再看，圆是闭合的，所有人都在里面，包括木偶自己。

没有谁站在圆外。

江渡突然想到了很多东西。

时间。

循环。

系统。

那二十二年永远无法跨越的边界。

还有现在。

明明他正在拼尽全力摆脱某种控制，却又因为想要摆脱控制，主动把自己送进了另一个早已写好规则的游戏里。

江渡盯着那个圆看了很久。

“那就不分输赢。”

他说。

声音很轻。

“最后所有人重新回到开场的位置。”

江渡抬起白板笔，在结尾后面慢慢写下一行字。

【回到原点。】

“最后一个重拍以后，所有人恢复到最开始的状态。木偶重新跪下，其他七个人站回控制者的位置。”

“和开场一模一样。”

何书远听得后背都有点发麻：“所以刚才那三四分钟里发生的一切，到底是谁控制谁，根本没有答案。甚至不知道他们到底有没有真的反抗过。就像一直在重复。”

江渡握笔的手指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随即点头：“嗯，一直重复。”

岑许不知道为什么，听完这四个字以后看了江渡一眼。

他总感觉江渡刚才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好像和平时有一点不一样。

但那点异样转瞬即逝，快得抓不住。

下一秒，江渡已经把笔盖扣上：“舞台主线先这样定，可以吗？”

七个人互相看了看。

几乎没人犹豫。

“可以。”

“我没意见。”

“这个版本挺完整的。”

“先按这个做，后面有什么问题再改。”

岑许最后举起一只手：“我甚至已经开始期待上台了。”

谢纪文忍不住提醒：“我们现在连歌词都没有。”

岑许：“……”

何书远：“舞也没有。”

岑许：“……”

旁边又有人补刀：“完整编曲也没有。”

岑许的手默默放了下去。

“突然又不是很期待了。”

全场再次笑出声。

江渡也跟着极轻地弯了一下嘴角。

很快。

他们迎来了第二个问题。

——歌词。

《CTRL》目前能够保留的只有一部分英文采样，真正可以用于演唱的文字几乎没有。

八个人重新坐回桌边。

江渡把刚才确定下来的故事线用纸简单整理了一遍：“歌词最好跟舞台剧情对应，前半部分7个人想要控制木偶的目的不一样，所以歌词也要按照剧情去写。”

“服从。”

“强大。”

“漂亮。”

“冷漠。”

“完美。”

“疯狂。”

何书远数了数：“还差一个。”

岑许靠在椅背上，懒洋洋地说：“自由。”

屋里安静了一下。

谢纪文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控制别人变得自由？”

“怎么了？”岑许反问，“‘我这是为你好’没听过啊？”

“……”

好像还真有道理。

岑许坐直了一点：“一个人完全可以一边控制另一个人，一边告诉他——我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让你得到真正的自由。这不是比直接说‘你要听我的’更吓人吗？”

沈惊眠忍不住点头：“这个留下。”

七种控制。

也意味着七种不同的欲望。

江渡低头，把这些词一个一个写在纸上，然后把纸推向桌子中间：“各自选一个？”

短暂的混乱后，七个人很快各自认领。

岑许毫不犹豫地拿走了“自由”。

沈惊眠选了“完美”。

何书远最后落到“疯狂”，本人盯着那个词沉默了足足三秒，最后接受现实：“行吧，我争取疯得好看一点。”

“那你们各自写各自部分的歌词，剩下的我来补充。”江渡主动包揽了其余的部分。

余下的工作量更多，他们7个人的部分也只占了整首歌的一半，均摊下来每个人要写的其实不多。

不过江渡对此没有怨言。

他既然是队长，就要承担相应的责任。

在他看来，所谓队长并不只是站在最前面喊两句话，或者在最后署上一个“队长”的名字。

至少在这个舞台真正完成以前，他们七个人交到他手里的东西，最后都需要由他重新整理、拼接，再变成一个完整的作品。

这是他应该做的事。

江渡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距离他们进这间教室已经过去了将近两个小时。

舞台概念基本确定，歌词方向也已经有了，接下来真正麻烦的是编曲。

节目组给他们的Demo只有一分四十七秒，公演舞台却至少需要三分多钟。

不仅要把缺失的部分补齐，还要根据他们刚刚确定下来的剧情重新调整整首歌的结构。

现有Demo里的情绪虽然合适，但如果想让观众真正从音乐里感受到“控制权发生转移”，只靠现在的编排显然还不够。

“会编曲的有几个？”

几个人愣了一下。

很快，三只手陆陆续续举了起来。

江渡点点头，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那你们三个跟我一起改编曲，”他说完，又看向剩下几个人，“其他人先写歌词。按照刚才选的主题写，不用考虑押韵和字数，也不用一开始就写成最终版本。”

何书远本来正咬着笔帽发愁，听到最后一句瞬间抬头：“不用押韵？”

“不用。”

“字数也不管？”

“先不管。”

何书远的表情肉眼可见地轻松下来：“那我突然又觉得我可以了。”

“第一版先把你们真正想表达的东西写出来。等编曲结构确定以后，再按照每段的拍数和旋律改。”江渡详细解释了一下。

如果一开始就拿着固定的字数限制去写，反而很容易为了押韵和节奏牺牲掉原本的意思。

尤其他们这首歌并不是普通的情歌或者青春歌。

七个人分别代表七种完全不同的控制欲，每一段都需要有自己的性格。

等他们写完以后，他再统一调整词句和逻辑就够了。

江渡说完，低头打开电脑上的编曲软件。

岑许却没立刻动。

他坐在江渡斜对面，手里的笔在桌上敲了两下，忽然开口：“等会儿。”

江渡抬眼。

“你刚才说，剩下的歌词你来补？”

“嗯。”

“然后编曲你也改？”

“我们四个一起。”

“最后歌词还得你统一改吧？”

江渡顿了一下：“对。”

岑许继续数：“等编曲出来以后，你肯定还得连带着考虑编舞。你还是C位，自己的Part不能少练，最后舞美设计你肯定也会跟节目组对接把关。”

说到这里，他终于停下来。

“你工作量是不是有点太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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