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谢长风(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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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胸中如燃烈火,五脏六腑皆被灼得剧痛。
一切都明白了!
难怪婉兮一日比一日怯懦,见人便低头,如见不得光的鼠雀。
这老毒妇,竟用这般阴狠手段,日日向一个八岁孩童灌输如此歹毒言语,分明是要将她生生磨成一具麻木木偶!
我“唰”地拔出腰间短刃,红着眼便要冲出去斩了这恶奴,却被春分一把死死拽住。
“大少爷冷静!夫人自有安排!”春分急得满头是汗,连连对我使眼色。
我咬牙强忍,腮帮子绷得铁紧,压下杀人的念头,死死盯着那道门帘。
不多时,帘幕一掀。
继母牵着婉兮走出。
方才还笑意温软的面容,此刻冷如玄冰,周身寒气逼人,生人莫近。
婉兮却精神了些许,眼角犹带泪痕,嘴角沾着甜腻橘汁,小手紧紧攥着一只鲜红饱满的橘子。
“长风,先带妹妹回去。”继母看也未看我,只一挥手,便下了逐客令。
我深吸一口气,上前紧紧握住婉兮冰凉小手,目光复杂地看了继母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临去之际,狠狠回头,以看死人一般的目光,剜了那缩在角落装死的李妈妈一眼。
老狗,你的寿数,尽了。
其后之事,更是将我那点傲气碾得粉碎,叫我对这位继母,心服口服,五体投地。
父亲下朝回府,刚入梧桐院,身上仙鹤朝服尚未换下。
内室便传出一阵压抑、似随时要断气的呜咽,凄凄切切。
我与婉兮正被管家叫来用膳,刚至院门口,正撞个正着。
父亲脚步一顿,眉头紧蹙,面色骤变,大步踏入内室。
我拉着婉兮,如偷食猫儿一般,悄立其后,探头往里张望。
只见继母面色惨白如纸,瘫在贵妃榻上,一手紧捂心口,一身衣衫似被冷汗浸透,哭得楚楚可怜,闻之断肠。
春分跪在一旁,团团乱转:“夫人莫吓奴婢,到底是怎么了!”
父亲大惊,上前一把扶住她肩头,语声都变了调:“夫人,何事如此?可是身子不适?快传府医!”
继母却反手紧紧攥住他手腕,指尖几欲嵌进肉里,眼眶红得似要滴血,泪珠滚滚而落:
“夫君,我这心口,疼得厉害啊!”
她语声颤抖,哭腔凄绝,“婉兮那孩子,实在可怜!她才多大年纪,怎生活得这般战战兢兢,连一句话也不敢多说!”
父亲一怔,未料此刻竟说起婉兮,一时竟无言以对。
继母哪里给他思索余地,攥着他手腕不住轻摇,哭声愈厉:“都怪我,都怪我这个做母亲的不中用!”
她抬手轻捶心口,一副痛悔难当、恨不能以身相代的模样,“身子不济,连姐姐留下的孩儿都护不住。我瞧着那李妈妈,总觉蹊跷,只是我病着,无力去查,也无由去问……我真是无用至极!”
好一招绝杀,步步到位。
我立在门外,看得目瞪口呆,几乎坠了下巴。
这般出神入化的演技,不去戏班担纲主角,真是暴殄天物。
寥寥数语,便将自己立于慈母高地,又将李妈妈一举告倒,最狠辣之处,便是一句“姐姐的孩儿”,登时勾起父亲对亡妻的满腔愧疚。
这般连环手段,便是素来理智的父亲,也难招架,连我在门外,都险些信了她是真心痛不欲生。
父亲面色瞬间阴沉如水。
久在朝堂、深谙人心的当朝首辅,如何听不出话中藏锋?
父亲猛地起身,周身气压骤寒,目光锐利如刀。
“来人,将婉兮与那李妈妈,一并带过来!”父亲语声冷冽,如坠冰窟。
我忙拉着婉兮,装作刚至模样,步入房中。
李妈妈跟在最后,垂着头,脚步虚浮,尚沉浸在往日威风之中,丝毫未觉死期已至。
父亲凌厉目光在婉兮身上一扫,最终死死落在李妈妈身上,重重一声冷哼,转身撩袍,端坐太师椅上。
“婉兮,过来。”
父亲语声强压怒火,竟难得带了几分温和。
婉兮怯生生移步上前,双手紧紧绞着衣襟,头几乎垂至胸前。
“昨日为父教你的《千字文》,可曾会背了?”父亲端起盖碗,以碗盖轻撇浮沫,看似随口一问。
我心下猛地一紧,暗叫不妙。
这原是父亲最常用的考较,稍有差池,便是一顿雷霆训斥。
以婉兮此刻惊弓之鸟的模样,脑中早已一片混沌,哪里还能背出一字半句。
果不其然,婉兮浑身一颤,求救似的猛然回头,望向身后李妈妈。
李妈妈一见,登时精神一振,上前一步,“扑通”跪倒,故技重施,张口便来:
“老爷明鉴,小姐这几日偶感风寒,身子虚弱,实在无力温书,还望老爷宽宥一次!”
借口说得滴水不漏,情真意切。
若在平日,父亲多半皱眉一叹,挥手作罢。
可今日,情势早已不同。
继母仍虚弱倚在榻上,气息微促,一双通红眼眸,一瞬不瞬望着婉兮,目中满是鼓励与疼惜。
我分明看见,婉兮那双常年不安的小手,猛地攥紧成拳。
小丫头看看李妈妈那张虚伪褶皱的老脸,再看看榻上为她痛心病倒、不惜自伤的继母,往日里李妈妈那些刻毒咒骂,一一涌上心头。
一股久被压抑的勇气,竟如火山迸发,冲破了囚禁她多年的恐惧。
婉兮猛地抬头,一双含泪眼中,迸发出从未有过的决绝光芒。
她用尽全身力气,撕心裂肺,一声尖喊:
“爹爹,女儿没有学!”
这一声,如平地惊雷,震彻全屋。
偌大内室,霎时死寂,落针可闻。
李妈妈猛地抬头,面容扭曲,惊骇欲绝,死死盯着婉兮,如白日见了厉鬼。
这还是那个任她搓扁揉圆、温顺如泥的姑娘吗?
婉兮看也不看她,泪水决堤而出,颤抖着手,直指李妈妈,一字一句,咬牙将心底积年的毒瘤,尽数拔出:“李妈妈说,女子无才便是德,读了诗书便会心野,会克父克兄,是不祥之人!”
“父亲,女儿不想做不祥之人啊!”
轰——
如九天惊雷,劈落堂中。
父亲手中盖碗,僵在半空,形同石雕。
一声清脆碎裂。
那上等景德镇青花盖碗,竟被他生生捏碎。
滚烫茶水混着瓷渣与鲜红血迹,顺着指缝滴落,在青砖上溅出点点血花。
父亲那副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的沉稳,彻底碎裂。
只剩是山雨欲来的阴鸷可怖。
一双素来运筹帷幄的深邃眼眸,此刻布满血丝,死死锁住地上抖如筛糠的李妈妈,如一头欲将人生吞的凶兽。
李妈妈彻底瘫倒在地,如一滩烂泥,大张着口,却半个字也吐不出。
我立在一旁,只觉浑身血脉贲张,头皮发麻。
痛快!
当真痛快至极!
这压抑六年的恶气,今日一朝尽泄!
我猛地转头,望向榻上继母。
她依旧闭目蹙眉,一副虚弱将绝、随时晕厥的凄楚模样。
可我看得清清楚楚——
她藏在宽大衣袖之下的手,正从容不迫地,一点点剥着橘皮,指尖还轻轻挑破一层果肉薄衣,闲适自若。
这继母。
真真是个深藏不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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