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任君采撷

队伍出了京城，沿官道一路向南。

秦安始终跟在皇后车驾旁，目光却时不时扫向更前方的御辇。

杨明似乎心情极好，几番掀开帘子往外张望，还让人把随行的乐师叫到车前奏了一曲。

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前方隐隐传来水声。

码头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岸上早已清空，五步一岗，十步一哨，城防军和禁军把整个码头围得铁桶一般。

河面上，一艘三层高的龙船稳稳停着。

船身金漆彩绘，旌旗招展，远远望去如同一座浮在水上的小行宫。

这一次的巡游，便是通过水路，直入洛城，再从洛城沿着运河一路南下。

御驾在码头停下。

杨明率先下了御辇，宇文荣寸步不离跟在他身侧。

秦安则走到皇后车驾旁，等萧媚下了车，才落后两步跟上去。

登船的木板铺得极宽，两侧装有朱红栏杆。

杨明走得极慢，时不时停下来指一指两岸风景，与宇文荣说上几句。

可皇帝表现得越是亲近，宇文荣的脸色，便越是沉重。

秦安虽然是在护卫着萧媚，但目光还是会时不时的看向宇文荣。

“你……究竟会做何种选择？是会孝于不忠之人？还是忠于不孝之人？”秦安的心里，默默地呢喃着。

他已经完全可以笃定，这一次的巡游，注定会是杨明的末路。

至于杨明，究竟会是何种下场，最大的变数，便是宇文荣。

已经做出选择的秦安，最担心的也是这个大兴第一勇士。

要是他坚定的站在了杨明那边的话，自己可是会很难做的。

好在，这一切还言之过早，秦安很快地便将诸多的杂念给抛到了一边。

等上了龙船，杨明越发兴致高涨，当即命人在主舱摆宴。

萧媚在旁陪坐了片刻，见杨明已经拉着宇文荣连饮了三杯，便起身道：“陛下，臣妾有些乏了，让秦将军送臣妾先回房歇一歇吧。”

杨明放下酒杯，看她一眼：“今日才刚出来，你便乏了？”

“臣妾平日里少乘船，这水波一荡，头便有些昏昏沉沉的。”萧媚半垂着眼，神色娇慵。

对于萧媚到了船上还要带着秦安，皇帝也没有多想。

他还以为，萧媚只是初到陌生的地方缺乏安全感。

而秦安又是萧媚的好闺蜜杨玉燕的夫君，对他信任有加，那也是情有可原的。

所以，面对萧媚的告退，杨明也不勉强，甚至还巴不得如此。

毕竟，有她在场的话，自己也不好放开手脚来花天酒地。

他最终点头同意点头道：“那你去吧！”

说完，他便看向了秦安，嘱咐了一句：“秦安，你送皇后回房，这几日，你便守在她那边，听从他的吩咐，朕这里有宇文荣足够了。”

见得杨明居然还一直将自己往萧媚那边推，秦安在心里都已经有一点无力吐槽。

只得上前一步，抱拳道：“臣领命。”

萧媚转身朝舱房走去。

秦安跟在她身后，隔了三四步。龙船极大，回廊曲折，处处雕梁画栋。

两人一前一后行到第三层船尾处，萧媚在一间舱房前停下，朝身后跟着的几名侍女道：“你们都在外头候着。”

几名侍女互相对视一眼，又看向秦安，神色间都有些迟疑。

自己等人这么一走，可就只剩下秦安和萧媚两人了，孤男寡女共处一室，总归是有一点不合规矩的

萧媚见状，脸色微臣：“秦将军是陛下亲口指给本宫的贴身护卫，你们那是什么眼神？难道还怕他吃了本宫不成？都给本宫退下！”

见皇后发怒，侍女们再不敢多言，纷纷低头退到廊外。

舱门开合，秦安跟着萧媚入内。

这间舱房布置得极精雅，虽不如宫中寝殿宽敞，但桌椅床榻一应俱全。

临窗的矮几上还摆着一只鎏金小香炉，正袅袅吐着细烟。

秦安站在门边，像一尊门神。

萧媚走到窗边，把半掩的窗推开一扇。河风灌入，吹得她鬓边步摇轻轻摇晃。

“站那么远做什么？”萧媚侧过头看他，“过来些。”

秦安没动：“娘娘，今日在御前，您有些过了。”

“哪里过了？”

“您不该在陛下面前当众讨我过来。”秦安道，“紫翎卫本就不太信服我，您这样做，外头的闲话只怕不会少。”

说实话，他现在也是有一点被萧媚的大胆给惊到了。

现如今，这个女人似乎已经完全不掩饰她对自己的偏爱和亲近。

这可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要是两人之间的那一点暧昧，被杨明给发现了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萧媚转过身，背靠着窗沿，似笑非笑：“你是怕闲话，还是怕我？”

秦安不答。

萧媚盯着他看了一阵，忽然道：“秦安，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觉得，我如今愈发不知分寸，不知廉耻了？”

秦安皱眉：“我没这个意思。”

“那你为何总要与我划清界限？”萧媚缓缓走到他面前，仰起脸来看他。

她今日未施浓妆，只薄薄涂了一层口脂，可此时眼眶已然泛红，唇线轻轻抿着，似在极力忍泪。

“在宫里时，你亲过我，也抱过我，我们也有了肌肤之亲，就差最后一步，到了这船上，你却一口一个娘娘，连看都不敢多看我一眼。”

萧媚别开眼去，声音越说越低，“你心里，终归是看不起我的。”

秦安只觉额角突突直跳。

他张了张嘴，想要解释，却见萧媚猛地背过身去，肩膀细细地颤抖起来。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那么微微抽动着，像一株被风吹得站不稳的花。

秦安到底还是心软了。

他上前两步，站到她身后，低声道：“娘娘，你别这样，我真不是那个意思，只是眼下人多眼杂，若露了半点风声，你我都不会有好下场。”

萧媚不应，反而抖得更厉害。

秦安心中叹了一声，伸出右手，轻轻按在她肩头。

萧媚身子一僵，随即转过身来，一下子把脸埋进他胸口。

她什么话都没说，只双手紧紧攥住秦安的袍襟，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似乎是有了这样一个依靠，萧媚反倒是哭的更加的伤心了。

但她也不敢弄出声音，只是不断的哽咽着，

秦安迟疑了一下，还是抬起手，轻轻落在她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

在这般的安抚下，萧媚好一会儿情绪才平复下来。

“我昨夜一夜没合眼。”她的声音闷在他甲胄前，“一闭眼便觉得船要沉了。”

“杨明还当是出来游玩，可我看得出来，宇文荣这几日，连笑都笑得假，他越是这样，我越害怕，宇文家肯定是要动手了。”

听到萧媚的这一个话语，秦安也是有一点意外。

这个女人，的确是有一点东西呀。

竟是能够这般的见微知著，只是通过宇文荣的一些异常表现，便能够确定是宇文家要动手。

秦安低声道：“你既看出了这些，便该更谨慎些。”

“我如何谨慎？”萧媚抬起头，眼圈红得厉害。

“我也不想这么明目张胆，但我是真的怕啊，我的预感越发的强烈，他这次孤注一掷的巡游，恐怕就是有去无回。”

“要是他一死，我这个皇后的下场可想而知，现在，只有你靠得越近，我才能越有安全感。”

在话说到这样一个地步后，萧媚已经彻底的破罐子破摔了。

直接将自己心底的话语，一股脑的全说了出来。

“对，你是说过会站在我这边，会护住我，我也愿意相信你是有这个本事的，但真到了关键的时刻，你会愿意舍命护我么？”

“我越是靠近你，你越是将我往外推，你让我如何敢相信，你真的会为了我豁出一切？”

“不怕实话告诉你，我就是想要趁此机会，把你拉近些，增加一些筹码，好将你彻底的将你绑死。”

她说着，眼泪又滚下来，一颗接一颗砸在秦安胸甲上，碎成细小的水痕。

看着萧媚如此柔弱的模样，秦安也反应过来。

在这样的情形之下，萧媚不再是之前那个高高在上的皇后，只是一个柔弱无助，完全丧失安全感的女人。

对此，秦安也不知该做些什么好。

他最终只是坚定地说了一句：“放心，我一定会尽全力保全你，不会让她所担心的情况发生。

对于他的这一个保证，萧媚并没有急着多说什么，只是靠在他胸前，哭得无声无息。

过了好一阵，她才慢慢止住，嗓音沙哑道：“你说得倒是好听，男人的嘴，骗人的鬼，我还是有一点不太相信。”

秦安的额头上瞬间就浮现出了几条黑线。

自己都已经明确的表态了，她还想要怎么样？

萧媚显然是猜到了他心中所想，紧接着补了一句：“你要是真的想让我放心，就证明给我看？”

秦安下意识地问了一句：“要怎么证明……”

他话语还没落音，便看到萧媚已经摆出了一副任君采撷的模样。

这顿时就让秦安情不自禁地咽了一下口水：“在这？这不太好吧？”

虽然之前就已经预感到，自己这一路上，恐怕是要提心吊胆的，却也没想到这一刻来得如此之快。

一想到皇帝杨明就在船上花天酒地，而自己却是和皇后要在这里你侬我侬的，秦安的一颗心便砰砰直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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