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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的公司


岁诺睁开眼睛的时候,世界是倒过来的。

不对——不是世界倒了,是她趴着睡,脸埋在柔软的东西里,睁开眼睛第一眼看到的是自己散在浅灰色布料上的头发。

那布料不像她每天早上醒来时看到的奶白色枕套,颜色更深,质地更硬,带着一种陌生的、不属于卧室的气息。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大脑从“睡眠模式”切换到“待机模式”花了比平时更长的时间,因为她收到的所有感官信息都在告诉她同一个事实:这里不是她的房间。

气味不对——空气里有淡淡的新车皮革味,混着某种清冽的、木质调的香氛,像高级酒店大堂里才会有的那种味道,而不是主卧里洗衣液和阳光混合在一起的暖香。

光线不对——太亮了,窗帘的颜色不对,窗外透进来的光的角度也不对,不是清晨那种斜斜的、温柔的、像蜂蜜一样的光,而是一种更白的、更亮的、从正上方压下来的光。

声音不对——没有老槐树在风中沙沙作响的声音,没有远处偶尔传来的鸟鸣,而是某种低沉的、持续的、像机器在运转一样的嗡嗡声。

岁诺慢慢地从那个柔软的表面上撑起了身体。

她身上盖着一件黑色的男士外套,外套很大,大到像一床被子,从她的肩膀一直盖到了脚踝。

她认得这件外套——谢璟这几天出门穿的那件,黑色的,薄款的,领口有暗纹的刺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凑近了能看到针脚细密、纹理精致,和他这个人一样,低调但不随便。

岁诺手里攥着那件外套,开机画面停留了很久,进度条卡在三分之一的地方,怎么都加载不出来。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穿着睡裙,裙子在睡梦中被揉得皱皱巴巴的,裙摆卷到了大腿,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腿。

她的头发散着,乱得像鸟窝,左耳边的碎发不知道什么时候编成了一小根歪歪扭扭的辫子,编得很丑,松紧不一,像是一个从来没编过辫子的人随手编的。

谁编的?

她在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没有任何关于“有人给我编辫子”的记忆。

她睡着之前最后的记忆是昨天晚上的事——那只手落在她头顶上。

之后发生了什么,她一概不知。

岁诺把那根歪歪扭扭的辫子解开,用手指梳了梳头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像一个刚从难民营被救出来的难民。

脚踩在陌生的地面上,冰凉的,光滑的,像是大理石。

她赤着脚,没有穿鞋,甚至不记得自己的拖鞋是什么时候从脚上消失的。

这不是她认识的任何地方。

岁诺的心跳开始加速了。

她不确定自己在哪里,不确定自己是怎么来的,不确定她睡着之后发生了什么。

她最后的记忆是昨天晚上的床、昨天的被子、昨天那只落在她头顶上的手。

她被绑架了?

这个念头从她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她的第一反应不是害怕,而是“不会吧”。

然后才是害怕,那种从脚底慢慢升起来的、像冷水漫过脚踝、漫过膝盖、漫过腰际的害怕。

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件外套,指节泛白,脚趾在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蜷了起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是跑,是喊,是打电话,还是蹲下来哭。

她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她爸给她写的“紧急情况应对指南”,发现那本指南里写的都是“遇到火灾怎么办”“遇到地震怎么办”“遇到有人晕倒怎么办”,完全没有这一条。

岁诺深吸了一口气,攥着那件外套,赤着脚,朝门的方向走去。

她的步子很小,走得很慢,不是因为害怕——好吧,也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地面太凉了,凉到她的脚趾每踩一步都会本能地缩一下,像一只在冰面上跳舞的、笨拙的小企鹅。

一扇玻璃门,门半开着,从门缝里传出来人的说话声——不是一个人,是好几个人,有男有女,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岁诺走到玻璃门前,透过门缝往里看。

那是一间很大的办公室。

落地窗外是京城的天际线,灰蓝色的,和婚礼那天一样,像蒙了一层上好的绸缎。

办公室里站着五六个人,都穿着正装,手里拿着文件或者平板电脑,表情是那种在职场中常见的、带着紧张和恭敬的专注。

而在这些人中间,在那张巨大的、乌黑色的办公桌后面,坐在那张宽大的真皮转椅上的——是谢璟。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早上那套运动装,而是一套深灰色的西装,衬衫是白色的,没有打领带,领口敞开着两颗扣子,露出一截锁骨。

他的头发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拢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

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一下一下地叩着,正在听站在他面前的一个中年男人汇报什么。

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冷淡,那种冷淡不是刻意的,是与生俱来的,像他的眉骨、他的鼻梁、他下颌线的弧度一样,是他这个人不可分割的一部分。

岁诺站在玻璃门后面,穿着睡裙,赤着脚,头发乱得像刚被龙卷风刮过,手里攥着一件比她大好几个号的外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个走错片场的、不该出现在这里的人。

她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经历了从“恐惧”到“困惑”再到“恍然”再到“社死”的全过程。

恐惧是因为她以为被绑架了;困惑是因为绑匪怎么把她绑到了办公室里;恍然是因为她看到了谢璟的脸,所有的恐惧和困惑在这一刻像被太阳晒到的雾气一样,瞬间蒸发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巨大的、铺天盖地的、让她恨不得当场挖个洞钻进去的——丢人。

她穿着睡裙,赤着脚,头发乱得像鸡窝,站在他公司的走廊里,而他的下属就在几步之外的地方,正襟危坐地开着会。

这个认知在岁诺的脑海里像一颗炸弹一样炸开,炸得她整个人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连额头都泛起了一层粉色的光泽。

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脚后跟踩到什么,整个人往后一仰,手忙脚乱地扶住了墙,发出了“咚”的一声闷响。

那声闷响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显得格外清晰。

办公室里的说话声停了。

所有人的目光——中年男人的、年轻女人的、站在角落里的秘书的、还有另外几个岁诺没来得及看清身份的人的——齐刷刷地转向了玻璃门的方向。

岁诺像一只被车灯照到的鹿,僵在原地,一动不动,手里还攥着那件黑色外套,嘴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溜圆,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如果可以我想原地消失”的极度窘迫状态。

然后她看到了谢璟。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整个办公室,穿过玻璃门,落在了她身上。

他的表情是一种更复杂的、岁诺解读不了的东西,像是无奈,像是“果然如此”,像是“我就知道你会这样”,又像是在那之下,压着一层很薄很薄的、几乎看不出来的、柔软的东西。

谢璟从椅子上站起来。

他绕过办公桌,步子不急不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有节奏的声响。

他走到玻璃门前,推开门,站在岁诺面前。

他比她高了太多,她赤着脚,他穿着皮鞋,身高差被拉得更大了。

她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他的脸此刻带着那种让她心脏砰砰乱跳的、刚刚绽放过的笑容的余韵,嘴角还微微上扬着,眼睛里还有那种光的残影。

“醒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质感,像是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比如“今天天气不错”或者“早饭吃了吗”。

岁诺张了张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我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茫然:

“这是……哪儿?”

“公司。”

谢璟说。

岁诺的大脑处理了一下这个信息。

公司。

他的公司。

岁诺低下头,盯着自己赤裸的脚趾。

脚趾在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蜷着,指甲涂着透明的护甲油,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我……我没有鞋。”

她小声说,声音小得几乎要被中央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谢璟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脚。

那两只脚很小,白白的,脚趾圆圆的,蜷在大理石地面上,因为太凉了,脚背上的皮肤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然后他没有说“等一下我让人送双鞋来”,也没有说“你先回车上等着”,

而是在所有人的注视下——那些站在办公室里的、岁诺不知道名字的、在谢氏集团身居要职的高管们,此刻正透过玻璃门,用一种介于震惊和新奇之间的表情看着这一幕

——弯下腰,一只手揽住她的腰,另一只手托住她的腿弯,把她整个人从地面上抱了起来。

岁诺的脚终于离开了那片冰冷的、让她不舒服的大理石地面。

谢璟抱着她走进了休息室。

他的步子还是那种不急不慢的、像是全世界都在等他一个人的节奏,但每一步都很稳,稳到岁诺在他怀里几乎感觉不到颠簸。

他经过那些高管身边的时候,没有看他们,没有解释,没有说“这是我太太你们继续”,什么多余的话都没有,就那么抱着她穿过了整个办公室,走向办公桌后面那扇半开的门。

岁诺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

不是因为害羞——好吧,也是因为害羞——而是因为她的脸太烫了,烫到她觉得如果不找一块凉快的地方贴着,她的脸可能会融化。

他的西装面料是凉的,带着空调房间里特有的、清爽的凉意,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像一块被冰过的丝绸,舒服得让她忍不住轻轻蹭了一下。

她听到身后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很小,很小,小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她知道那些声音是关于她的。

她在他怀里闭着眼睛,耳朵红得像着了火,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辈子都不要再来这家公司了。

一辈子都不来了。

那扇半开的门后面是一间不大的休息室。

有沙发,有茶几,有一张单人床,床上铺着深灰色的床单,枕头和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靠墙的位置有一个小衣柜,衣柜旁边是一面穿衣镜,镜子里映出了谢璟抱着她的画面——高大的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怀里抱着一个穿着皱巴巴睡裙的、头发乱糟糟的、脸红得像番茄的小东西,画面违和得像是两张被硬拼在一起的照片,一张是财经杂志的封面,一张是某人的家庭相册。

谢璟把她放在沙发上,然后在她的面前蹲了下来。

岁诺坐在沙发上,脚还是够不到地面,悬在空中的腿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好一动不动地悬着。

他从茶几下面拿出了一双鞋——浅灰色的缎面平底鞋,鞋面上有一个小小的蝴蝶结,蝴蝶结的正中央镶着一颗小小的珍珠。

那双鞋的尺码刚好是她的码,像是有人提前量过她的脚,然后专门去买了这双鞋。

岁诺看着那双鞋,心里那个从醒来就开始问的问题又冒了出来——她是怎么来的?她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他什么时候把她从床上抱起来的?她有没有打呼噜?有没有流口水?有没有说梦话?有没有在他怀里像一只小猪一样哼哼唧唧地蹭来蹭去?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根针,扎在她已经脆弱不堪的自尊心上,扎得她浑身不自在。

谢璟没有说话。

他把那双鞋放在她脚边,然后拿起其中一只,另一只手握住了她的脚踝。

他的手指扣在她脚踝上方的位置,指腹是凉的,带着空调房间里的温度,贴在她温热的皮肤上,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凉凉的叶子。

她的脚踝很细,细到他的手指可以轻松地环住,还有多余的空间。

他把她的脚抬起来,把鞋套上去,调整了一下鞋带的位置,然后放下。

另一只脚,同样的动作——握脚踝,抬起来,套鞋,调整鞋带。

岁诺低头看着他,看着他蹲在自己面前,头顶的发旋正对着她的视线。

谢璟站起来,把换下来的鞋子——那双从家里带出来的、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脱掉的拖鞋——拎起来,放到了一边。

他低头看了她一眼,她的眼眶有点红,但没哭,嘴唇微微抿着,像是在忍着什么,又像是在想着什么。

“过来。”谢璟说,

岁诺从沙发上站起来,穿着那双新鞋,跟在他身后走出了休息室。

办公室里的高管们已经不在了——不知道是被他刚才的眼神遣散了,还是主动识趣地退了出去。

办公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电脑屏幕亮着,一杯茶放在鼠标旁边,茶烟袅袅地升起来,在空调的风里扭曲成各种不规则的形状。

谢璟回到办公桌后面坐下,靠在椅背里,下巴朝沙发方向抬了一下:

“坐那儿。

等我开完会,晚上有个宴会,你跟我一起去。”

岁诺站在原地,眨了眨眼,处理了一会儿这个信息。

宴会。

晚上。

她跟他一起去。

所以她被从被窝里捞出来、塞进车里、拉到公司、像一件行李一样被搬运了一整个上午——就是为了晚上跟他去一个宴会?

她张了张嘴,想说“你可以提前告诉我的”,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在说这句话的同时想起了他早上去健身房之前,把她从床上捞起来的那一刻——她那时候睡得像个死人,就算他提前告诉了她,她也听不见。

“我……没带衣服。”

岁诺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

“……礼服。”

谢璟已经低下头在看文件了,声音淡淡的,像是在说一件已经在昨天就安排好了的事:

“赵叔下午会送过来。”

岁诺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走到沙发前坐下,沙发的坐垫很软,她的身体陷进去了一点。

她抱着那件黑色外套,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手指在袖口的暗纹刺绣上慢慢地摸来摸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下来,只有空调的嗡嗡声和谢璟翻看文件时纸张摩擦的声音。

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格外清晰,那些高高低低的建筑像一片被水泥浇灌的森林,沉默地、拥挤地、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

岁诺坐在沙发上,把那件外套叠了又折、折了又叠。

她的目光落在谢璟身上——他低头看文件的样子很专注,睫毛微微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微微抿着,眉头偶尔皱一下,像是一个人在跟文件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进行一场无声的、不需要任何观众的对话。

他把她带来了。

不是因为她需要来,不是因为宴会需要她出席,不是因为任何“必要”的原因。

只是因为——他想。

他想让她来。

岁诺低下头,把那件叠好的外套放在了沙发的扶手上,拿起沙发旁边小茶几上的一本杂志,随便翻开一页,假装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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