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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兔子


沉默。

那沉默持续了大概两三秒,在这两三秒里,岁诺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她要怎么解释自己为什么睡不着?

说是因为他在她身边所以她睡不着?这个说出来她可能会当场社会性死亡。

谢璟睁开了眼睛。

小夜灯的光落在他的瞳孔里,在那片深黑色中反射出一点微弱的、琥珀色的光。

他看着岁诺,岁诺看着他,两个人的脸在黑暗中隔着一臂的距离,近到她能看到他眉骨下方那一道淡淡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划过留下的细痕。

“数羊。”他说。

语气不是建议,更接近于命令,但比命令多了一点什么——可能是“你别吵我了”的不耐烦,也可能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总得说点什么”的无奈。

岁诺眨了眨眼:“数羊有用吗?”

“不知道,”

谢璟闭上了眼睛,声音闷闷的,

“我没数过。”

岁诺沉默了两秒,然后真的开始数了。

她在心里默默地数着,一只羊、两只羊、三只羊、四只羊、五只羊……数到第二十三只的时候,她的脑子又飘到了那碗蒸蛋上。

第二十三只羊跳过了栅栏,变成了一颗粉色的虾仁,落在了金黄色的蛋面上,弹了两下,滚到了碗边。

数不下去了。

她在被子里轻轻地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小,小到她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但谢璟听到了。

他睁开了眼睛,偏头看着身边这个小东西——她侧躺着,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小小的脸。

她的眼睛在黑暗中亮亮的,像两颗被夜色洗过的星星,眨巴眨巴地看着天花板,嘴唇微微嘟着,眉心有一个小小的、化不开的结。

他看着那个结,看了几秒。

谢璟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她眉心的位置,不大,像一滴被风吹歪了的雨,像一个小小的、顽固的问号。

他看着那个问号,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一件很久远的事,久远到他自己都以为他已经忘了。

他小时候也睡不着。

不是那种偶尔一次的失眠,是每晚都睡不着。

那几年父母刚把公司交给职业经理人,满世界旅行,一年到头回不了几次家。

他被扔在老爷子身边,住在老宅里,偌大的房子,他的房间在二楼最东边,老爷子的房间在一楼最西边,中间隔了十几间房和一整段长长的、黑暗的走廊。

他那时候大概四五岁,每天晚上关灯之后,整栋楼就像一座巨大的、空荡荡的坟墓,只有他一个人活着。

他不敢闭眼,怕闭眼之后会出现什么东西,也怕闭眼之后这栋楼里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他睡不着,翻来覆去,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后来有一次,他妈回来了一趟,住了一晚。

那天晚上他又睡不着了,在床上翻来覆去,他妈被他吵醒了,没有骂他,没有叹气,只是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他记了很多年,不是因为那句话有多特别,而是因为那是他记忆中为数不多的、来自母亲的、带着温度的夜晚。

谢璟张开了嘴。

他的声音不大,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块石头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无声的涟漪。

他没有看岁诺,目光落在天花板的某一点上,语气和平时一样——懒洋洋的,漫不经心的,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从前有只兔子。”他说。

岁诺愣住了。

她偏头看着他,他的侧脸在昏黄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安静,眉骨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嘴唇的线条,每一处都像是被刻意设计过的,好看得不真实。

他的表情很平淡,平淡到像是在念一份不重要的文件,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它睡不着,”

他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在念说明书,

“然后在心里数羊。数着数着,它就睡着了。”

岁诺等了大概两三秒,确认没有下文了。

她眨了眨眼,声音里带着一种“你没说完吧”的试探:

“然后呢?”

谢璟偏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里有“你还想要什么然后”的意味。

他闭上眼睛,声音恢复了那种懒散:

“然后就睡着了。完了。”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岁诺看着他的侧脸,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但他的耳朵——她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耳朵上——耳朵尖在昏黄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淡的粉色。

岁诺的嘴角忍不住。

她咬住了下唇,试图把那个弧度压下去,但她失败了。

那个弧度像野草一样,压下去又冒出来,压下去又冒出来,最后她放弃了。

她笑出来了。

不是那种捂着嘴的、克制的、淑女式的笑,而是一种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带着一点点鼻音的、像小动物发出的那种细细的、脆脆的笑声。

“咯咯”的,不大,但在安静的房间里像一串被风吹动的铃铛,清脆得不像话,又软糯得不像话。

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弯得很深很深,深到睫毛都碰到了一起。

她弯着腰,把脸埋进了被子里,笑声从被子的缝隙里漏出来,闷闷的,像远处传来的、小小的、快乐的雷声。

谢璟睁开了眼睛。

他不知道这有什么好笑的,他讲那个故事的时候没有任何技巧,没有表情,没有语气,没有停顿,像一块木头在念课文。

他甚至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故事,因为他讲完之后自己都觉得敷衍。

但她笑了。

谢璟把目光从她身上移开,重新盯着天花板。

他的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但如果有人在这个时候凑近看他的眼睛,会看到那双深黑色的瞳孔里,有一种他从来没有过的东西正在慢慢浮上来。

那东西像水底的泡泡,一个接一个地往上冒,冒到水面就破了,破了又有新的冒出来,周而复始,不知疲倦。

他不知道那些泡泡是什么,也不打算去弄清楚。

他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闭嘴,睡觉。

岁诺她从被子里露出脸来,眼睛还是湿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泪珠,脸颊笑得红扑扑的,嘴角的弧度还没有完全收回去,像一弯还没落下的月亮。

她的呼吸因为笑得太久而有些急促,胸口起伏着,好一会儿才慢慢平复。

她偏头看着谢璟。

他闭着眼睛,表情平静,呼吸均匀,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但岁诺知道他没有睡着——因为他的耳朵还是红的,红得那么明显,红得那么倔强,像一个不肯承认自己偷吃了糖的孩子,嘴角还沾着糖渣,却拼命地摇头说“我没有”。

岁诺收住了笑,但嘴角的弧度还在。

她看着他的侧脸,看着他在小夜灯的光线下泛着淡淡粉色的耳尖,心里涌起一种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陌生的、温暖的、像是一杯热可可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的感觉。

不是感动,不是心动,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是走在路上突然发现自己不需要再害怕摔倒的感觉。

因为有人在旁边看着你,在你快要倒的时候会伸手扶你,在你摔倒的时候会帮你擦药,在你睡不着的时候会用那种“我为什么要做这种事”的语气,给你讲一个世界上最好笑的、最敷衍的、最不像故事的故事。

“从前有只兔子,它睡着了。”

岁诺在心里把这句话又念了一遍,嘴角的弧度又大了一些。

她闭上眼睛,把被子拉到下巴,身体在被子下面慢慢地、小心地往他的方向挪了一点点。

那一点点很小,小到她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真的挪了,还是只是想象的。

但当她的肩膀碰到他的手臂时,那个触感是真实的——隔着两层薄薄的衣料,他的体温传递过来,温热的,恒定的,像一堵被太阳晒暖的墙。

她没有再挪。

她就停在那里,肩膀靠在他的手臂上,像一艘小船终于靠了岸,不需要再在海上漂了。

岸是安静的,岸是温暖的,岸不会问你要去哪里,岸只是在那里,等着你靠上来。

在意识消失的最后一刻,她感觉到那只手伸了过来。

不是握她的手,不是揽她的腰,而是轻轻地、慢慢地落在了她的头顶上。

那只手很大,几乎覆盖了她整个头顶,指腹轻轻地按着她的头。

岁诺在那只手的重量里,彻底沉了下去。

谢璟没有把手拿开。

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她的手还搭在他的手臂上,手指微微蜷着,像一只睡着的猫收起了爪子。

她的呼吸已经变得绵长了,均匀的,浅浅的,每次呼气的时候会有一小股温热的气流拂过他的手臂,像蝴蝶扇翅膀一样轻。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

他睡不着,在床上翻来覆去,母亲被他吵醒了,闭着眼睛说了一句话。

那句话不是“从前有只兔子”,那句话比这个长,比这个有内容,比这个像一个真正的故事。

那句话的内容他忘了,但那种感觉他记住了。

它藏在他身体的某个角落,藏了快二十年,藏到他自己都以为丢了,直到今天,直到他自己也说了那句“从前有只兔子”,它才从那个角落里慢慢地爬出来。

谢璟把手从她头顶上拿开,轻轻地翻了个身,面朝她的方向。

她睡得很熟,嘴巴微微嘟着,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心那个小小的结终于散开了,像一朵被风吹散的云。

她的脸红扑扑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温暖的光泽。

他看着她的脸,看了很久。

窗外的夜风停了。

老槐树的叶子安静了下来,不再沙沙作响。

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地移了出来,银白色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落在床沿上,落在她的头发上,在她的发丝间跳跃着、闪烁着,像一群安静的、发光的萤火虫。

谢璟闭上了眼睛。

他的呼吸慢慢地、一点一点地与她的呼吸同步了。

一样的频率,一样的深度,一样的节奏。

两个人在同一张床上,盖着同一床被子,呼吸着同一片空气,在同一个黑暗里,慢慢地、一起地沉入了同一个梦。

那个梦里没有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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