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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小猪


谢璟是被光晃醒的。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金色的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

他皱了皱眉,没有睁眼,下意识地伸手去摸手机——没摸到。

昨天睡前把手机扔哪儿了,他没印象。

他只记得最后关灯的时候,怀里有一团温热的、软绵绵的东西,像一只烤熟了的红薯,缩在他臂弯里,呼吸轻得像羽毛拂过皮肤。

他睁开眼。

入目是一头乌黑的、散乱的长发,铺在奶白色的枕头上,像墨泼在了宣纸上,蜿蜒出柔软的、不规则的纹路。

头发的主人侧躺着,脸朝着他的方向,半边脸埋在枕头里,半边脸露在外面。

晨光落在她脸上,把那层薄薄的皮肤照得几乎是透明的——能看到颧骨下方细细的绒毛,能看到太阳穴附近青色的、纤细的血管,能看到睫毛在眼睑下投下的那一片扇形的、浓密的阴影。

她的脸红扑扑的。

像苹果在树上被太阳慢慢晒熟的红。

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连脖子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她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梦到了什么不太愉快的事、但又不愿意醒来的皱。

眉心那一点点小小的隆起,像平静湖面上唯一的一道涟漪。

谢璟看了她几秒。

然后他慢慢地、小心翼翼地把被子掀开了一角。

被子下面的她穿着一件奶白色的睡裙——不是昨晚那件。

昨晚那件在某个他自己也记不清的时刻被揉成了一团,不知道扔到了床的哪个角落。

这件是她衣柜里的另一件,同样的颜色,同样的保守得要命。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帮她换上的,或者说,他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帮她换的。

昨晚的记忆在某个节点之后变得有些模糊——太混乱了,每一帧都清晰,但连在一起就成了一片模糊的光影。

他只记得她的眼泪。

他记得自己用拇指擦了很多次,擦到手背都湿了,那些眼泪还没有停。

后来他不擦了,把她的脸按在自己胸口上,让她哭,哭到肩膀都湿了一片。

睡裙的裙摆被掀到了膝盖以上,露出一截白皙的、纤细的小腿和一小段大腿。

她的腿很细,膝盖骨圆圆的。

大腿内侧有一片淡红色的痕迹——是昨晚留下的,像是被人用手指反复摩挲过后留下的印记。

他的目光在那里停了一瞬。

然后他伸出手,极轻极慢地、像怕惊扰到什么似的,把裙摆又往上掀了一点。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被子都没有发出窸窣声,轻到岁诺的眉头没有因为他的动作而皱得更深。

他看了一眼。

然后他把被子盖了回去。

谢璟靠在床头,偏头看着还在熟睡的岁诺。

她的眉头还是皱着,眉心那点小小的隆起还在,像一个小小的、顽固的问号。

他想起了什么,从床头柜上拿过手机,打开了一个App——那是赵叔帮他装的家庭医疗应用,他可以随时联系到谢家的私人医生,在线问诊、开药、配送,一条龙服务。

他从来没主动用过这个App,以前都是赵叔在处理这些事。

但此刻,他打开了对话框,在输入栏里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了几个字,又删掉。

最后他什么也没打,退出了App,把手机扔回了床头柜上。

他下了床。

药在哪儿?

他记得之前买的那盒药——就是婚礼后第二天他去药店买的那盒——被她收起来了。

他不知道她收在了哪个抽屉,但主卧就这么大,梳妆台、床头柜、衣柜、书桌,能放东西的地方不多。

他先是翻了床头柜的抽屉,没有。

然后是梳妆台的抽屉——第一个抽屉是护肤品,整整齐齐地码着,每一样东西都在它该在的位置,像一个小型的美妆柜台。

第二个抽屉是首饰,珍珠耳钉、珍珠项链、几个银镯子、一条细细的锁骨链,都是素净的、不张扬的款式,和她这个人一样。第三个抽屉——找到了。

那个白色的小袋子安安静静地躺在抽屉的角落里,旁边是一本樱花粉的手账本和几支彩色中性笔。

手账本的封面上贴着一颗粉色的爱心贴纸,贴纸被撕坏了一角,不知道为什么没有撕掉,就那么贴着,像一个小小的、固执的存在。

谢璟把药盒拿出来,看了看保质期——没过期。

他拆开包装,把说明书抽出来看了一眼,然后拿着药盒回到了床上。

岁诺还在睡,姿势几乎没有变化,只是眉头好像皱得更深了一点——也许是因为他不在了,也许是因为被子被掀开又盖上,她感觉到了温度的细微变化。

谢璟在床边站了片刻,然后坐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会在做任何事之前犹豫的人。

但此刻,他拿着那盒药,看着床上那个皱着眉头的、脸睡得红扑扑的、浑然不觉他要做什么的小姑娘,竟然有了一种类似于“这合适吗”的迟疑。

这种迟疑持续了大概两秒。

然后他把被子掀开了。

他做这件事的时候表情很平静,动作也很稳,像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在做一件他已经做过很多次的操作——专注、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他把药膏挤在指尖,白色的膏体在指腹上慢慢化开,带着一股清淡的、说不上是什么植物的气味。

他的手指是凉的,药膏也是凉的,接触到皮肤的时候,岁诺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叶子。

她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但没有醒,嘴里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么,听不清是词还是音节,像是一只被摸到了肚皮的猫发出了不满的咕噜声。

谢璟没有停。

他的动作比刚才更轻了,轻到像是在触碰一件随时可能碎掉的、价值连城的瓷器。

他不确定她会不会疼——昨晚他已经尽力了,比第一次好很多,但她的身体太小了,每次(),她都会缩一下。

药膏涂完了。

他把药盒放在床头柜上,合上,去浴室洗手。

水龙头的水是凉的,冲在他指间,带走残留的药膏和温度。

他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头发还没打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只眼睛。

眼底有一点青黑,是没睡够的痕迹。

但整个人的状态是松的,不是那种“刚从战场下来”的疲惫的松弛,而是一种更安静的、更踏实的、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安放好了的放松。

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也不打算去想。

他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岁诺翻了个身,把被子蹬开了一半。

她睡觉的姿势比之前放肆了些——也许是这几次他在身边,她的身体本能地记住了一个信号:这个人不会伤害她,所以不必把自己缩成最小的形状来保护自己。

她趴着睡,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臂伸到了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像是在睡梦中抓着什么东西。

谢璟看了她一眼,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她露在外面的手臂,然后去衣帽间换了衣服。

他今天不出门。

上午有一个视频会议,下午有一份合同要审,但都不需要离开这栋宅子。

他可以在书房里完成所有的事,然后在会议的间隙走出来,看看她起了没有,看看她吃了没有,看看她的眉头还皱不皱。

这些念头在他脑子里闪过的时候,他觉得有点不像自己。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惦记别人吃了没有、睡了没有、眉头皱了没有的人。

但“不像自己”这件事,从那天晚上她站在书房门口等了快一个小时开始,就已经不是第一次了。

次数多了,他反而觉得习惯了,懒得深想。

他在书房开了一个多小时的会,处理了几封邮件,跟法务部门通了两次电话,把一份合同的条款过了一遍,签字,发回。

处理完这些事情的时候,他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半。

他上楼,推开主卧的门,床上那一团被子还是他离开时的样子,连褶皱的位置都没怎么变。

岁诺还在睡。

谢璟站在床边,双手插在裤兜里,低头看着那团被子。

被子鼓起一个小小的、圆润的弧度,像一窝被猫妈妈叼来做窝的、软绵绵的棉花。

从被子的边缘露出几缕乌黑的头发,和一小截白皙的、被睡裙领口遮了一半的肩膀。

她的肩膀很窄,锁骨很细,像一只还没有完全长开的小鸟。

他弯下腰,连被子带人一起捞了起来。

岁诺被这一捞从深度睡眠里猛地拽了出来,像一条被钩子从水底拖上来的鱼,眼睛还没睁开,大脑还没启动,身体先做出了反应——她的手本能地抓住了最近的东西,也就是他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拎着后颈皮的猫,僵硬而懵懂地挂在他怀里。

“唔……?”

她的声音带着浓重的、还没睡醒的鼻音,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崽发出的、含混不清的疑问。

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缝,看到的是他的下巴——线条分明的、带着一点刚长出来的青色胡茬的下巴。

光从她背后的窗户涌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她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因为她不记得自己有资格在现实生活中离这张脸这么近。

谢璟低头看着怀里那一团迷迷糊糊的、还裹着被子的小东西,声音带着一种懒洋洋的低哑:

“睡到现在还不醒,你是小猪吗?”

岁诺的大脑还在从“睡眠模式”向“待机模式”缓慢切换,处理这句话花了她好几秒的时间。

小猪?他说她是小猪?她不是小猪。

她四十六公斤,虽然今天早上还没称过但应该没有太大变化——不对,现在不是想体重的时候。

他在抱她。

他把她连被子一起从床上捞起来了,像捞一颗从锅里浮起来的汤圆,她现在整个人悬在半空中,重量全靠他托着她后背和腿弯的手臂支撑着。

“你、我——”岁诺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她自己都觉得难为情。

那声音太哑了,像是嗓子被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毛糙的边缘,

“我自己能走。”

谢璟没理她。

他抱着她走进了浴室,把她放在洗手台上。

大理石的台面一如既往地凉,岁诺的屁股碰到冰凉石头的那一瞬间,整个人缩了一下,像一只被放到冰面上的猫。

谢璟的手臂还在她腰后垫着,感觉到了她的收缩,但没有说什么。

她坐在洗手台上,身上还裹着那床被子,头发乱得像鸟窝,眼睛半睁半闭,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什么时候流出来的口水干掉的痕迹。

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团被揉皱了又泡了水的纸,皱皱巴巴的,软塌塌的,但莫名地让人觉得——谢璟看着她,找不到一个合适的词来形容那种感觉。

不是可爱,可爱这个词太轻了,放在她身上像一件太大号的T恤,不合身。

也不是漂亮,她这副刚睡醒的、嘴角挂着口水印子、头发乱成鸡窝的样子,跟漂亮没什么关系。

是一种更私密的、更难定义的、像是只有他能看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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