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给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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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璟上楼的时候,岁诺已经把粥喝完了。
她正坐在餐桌前,手里捧着那杯豆浆,小口小口地抿着,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像只正在储存过冬粮食的仓鼠。
听到脚步声,她抬起头,嘴角还挂着一圈白色的豆浆沫,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爷爷走了?”
“嗯。”
谢璟在她对面坐下,但没有动筷子。
他靠在椅背上,手插在兜里,目光落在她脸上,那种看人的方式跟平时不太一样——不是一扫而过的懒散,而是带着一种审视的、像是在做什么决定的味道。
岁诺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下意识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擦下来一圈豆浆。
她低头看了看手背上的白色液体,耳朵又开始红了。
“你、你不吃吗?”她指了指桌上的虾饺。
谢璟没回答。
他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低头打了几个字,然后站起来,转身走了。
岁诺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她不太确定他是不是生气了——他的脸上一向没什么表情,她还没有学会从那张冷淡的脸上读出情绪的技能。
她只能从他用力的程度来判断:关门的声音大不大,放东西的声音重不重,走路的时候步子急不急。
刚才他走路的步子不急,放手机的动作也不重,关门的声音——她竖起耳朵听了听,二楼没有传来关门声。
那应该不是生气。
岁诺把这个判断记在了心里,然后低下头,继续喝豆浆。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她喝完最后一口豆浆,正准备上楼,听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谢璟下来了,换了一身衣服——黑色的薄外套,深灰色的裤子,脚上是一双看起来就很贵的皮鞋。
他的头发比早上打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拢到了后面,露出整张轮廓分明的脸,好看得像杂志封面,但那种好看是冷的、有攻击性的、让人不敢靠近的。
他手里拿着一个小袋子,白色的,没有Logo,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他走到岁诺面前,把袋子放在桌上,推到她面前。
“给你的。”
岁诺低头看了看那个袋子,又抬头看了看他。
她的第一反应是——新婚礼物?不对,婚礼已经过了。
第二天礼物?也不对,没这个习俗。
她伸出手,把袋子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小盒子。
白色的纸盒,上面印着药房的标志,盒子上写着几个字:外用,每日两次。
岁诺把那几个字读了一遍,没看懂是什么药。
她又读了一遍,还是没看懂。
她把盒子翻过来,看背面的说明。
说明上写着一些她看不太懂的医学术语,但她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局部涂抹”、“缓解不适”
她的脑子“嗡”的一声,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脸从脖子根开始,以一种肉眼可见的速度,一路红到了发际线。
耳朵红了,脸颊红了,连额头都泛起了一层粉色的光泽。
她整个人像一盏被突然点亮的红灯,在晨光里明晃晃地亮着。
“你、你、你——”她张了好几次嘴,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已经变成了气声。
谢璟站在她面前,手插在兜里,表情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任何情绪。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低到像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自己涂。够不着就叫人帮忙。”
岁诺的大脑在那个瞬间彻底停止了运转。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药盒,又抬头看看谢璟,再看看药盒,再看看谢璟,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
她想说“不用了我不疼”,但她今天早上坐在床上默默掉眼泪的样子他亲眼看到了,这句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不信。
她想说“谢谢你”,但这三个字在这种语境下怎么想怎么奇怪。
她想说“你怎么知道要买这个”,但她怕他回答,因为不管他怎么回答,她都会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最后什么都没说,把药盒塞回袋子里,把袋子攥在手心里,低着头,耳尖红得像要滴血。
谢璟看了她一眼,那一眼的停留时间比平时长了一些。
他看到了她低垂的睫毛、红透的耳尖、攥着袋子的手指——那几根细细白白的手指把袋口攥得皱巴巴的,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在跟袋子有仇。
他什么都没再说,转身走了。
岁诺听到他的脚步声穿过客厅,走向大门。
门开了,外面有人叫了一声“璟少爷”,声音恭敬而短促。
然后是汽车发动机的声音,低沉的、有力的,像一头被唤醒的猛兽。
那声音渐渐远去,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了院墙之外。
岁诺站在餐厅里,手里攥着那个白色的小袋子,听着汽车的声音彻底消失,才慢慢地、慢慢地呼出一口气。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把那盒药重新从袋子里拿出来,看了又看。
药盒很小,白色的,方方正正的,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手心里,像一块小小的、温热的石头。
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去买的。
她喝豆浆的时候他上了楼,她喝第二杯豆浆的时候他换了衣服,她喝完豆浆的时候他已经出门回来了。
从宅子到大路上的药房,开车来回至少也要二十分钟,他来回只用了——她看了看手机上的时间——不到半个小时。
他是跑着去的吗?
岁诺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她觉得这个想法太自作多情了,不适合她现在的身份。
他买药,也许只是因为觉得麻烦——如果她一直疼一直哭,他会很烦。
对,一定是这样。
她把药盒放回袋子里,上楼,把袋子放在了梳妆台的抽屉里。
她关上抽屉的时候,手指在抽屉把手上停留了一瞬,然后松开了。
岁诺在谢宅的前几天,过得很安静。
安静到有些无聊。
谢璟出门之后,整栋宅子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佣人们各司其职,走路没有声音,说话压着嗓子,连端盘子的时候都不会让瓷器发出碰撞声。
岁诺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住在一栋宅子里,而是住在一座图书馆里——一座非常非常贵、非常非常漂亮、但安静得让人有点心慌的图书馆。
她不知道谢璟去了哪里,也没有人告诉她。
她问过赵叔,赵叔笑着说“璟少爷去处理一些事情”,那个笑容温和而职业,意思是“别问了,问了我也不会告诉你”。
岁诺读懂了那个笑容,乖乖地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她给自己制定了一个作息表。
早上七点半起床,洗漱,下楼吃早饭。
早饭是厨房准备好的,每天都不重样,周一吃粥和点心,周二吃面,周三吃西式早餐,周四吃馄饨,周五吃蛋饼和豆浆。
岁诺觉得厨房里可能藏着一本《新婚少妇早餐大全》,因为她来的这几天,每天早上的菜单都不一样,而且每一样都很好吃。
吃完早饭,她会回房间,坐在书桌前,打开那本樱花粉的手账本,写点什么。
“谢璟出门第二天。不知道去了哪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今天早饭的虾饺很好吃,我吃了四个。
赵叔说院子后面的花园可以逛逛,下午去看看。”
“谢璟出门第三天。
今天去花园了,很大,有很多花我不认识。
有一个玻璃暖房,里面种了很多多肉。
我蹲在那里看了好久,有一盆长得特别像我在家养死的那盆。
我没敢碰,怕又养死了。
这里的园丁叔叔看起来很厉害,应该不会像我一样把多肉养死。”
“谢璟出门第四天。今天看了一个电影,在影音室看的。
屏幕好大,比电影院的还大。我一个人坐在那个大沙发上,觉得有点太空了。
小禾给我送了水果和茶,水果切得很漂亮,我不好意思剩,全吃了。肚子好撑。”
她每天都会在最后加一句:“今天也没有回来。”
写完之后她会在后面画一个小小的圆圈,代表“无进展”。
画完她又觉得自己很无聊,明明只是一场联姻,人家回不回来关她什么事。
但她还是会画那个圆圈,像是一种仪式,或者一种习惯。
下午的时间,她会在宅子里“探险”。
宅子比她想象的大得多。十二间房,她花了三天才全部走完。
每一个房间都布置得很用心,风格各不相同——有一间是纯中式的,红木家具,字画古玩,墙上挂着一幅水墨山水,岁诺站在那幅画前看了好久,虽然看不太懂,但觉得很好看。
有一间是纯西式的,欧式沙发,水晶吊灯,壁炉上放着一排银框照片,都是风景照,没有人物。
还有一间被改成了画室,画架上绷着一张空白的画布,旁边摆着整套的颜料和画笔,岁诺不会画画,但她坐在画室的窗边晒了一下午的太阳,觉得特别舒服。
她最喜欢的是一间小小的阳光房,在二楼走廊的尽头。三面都是玻璃,屋顶也是玻璃的,阳光从四面八方涌进来,把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房间里摆了几把藤编的椅子和一张小圆桌,桌上总是放着一束新鲜的花。
岁诺每天下午都会来这里坐一会儿,有时候带一本书,有时候带手账本,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那么坐在椅子上,看云从头顶的玻璃上飘过。
她想,这个家其实挺好的。
如果忽略掉那些让她不安的因素的话。
不安的因素之一是——新来的那几个佣人。
岁诺注意到她们,是在谢璟出门的第二天。
那天她下楼吃早饭,发现餐厅里多了一个生面孔。
是一个年轻的女人,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和其他佣人一样的灰色制服,但制服在她身上被撑出了完全不同的轮廓——腰收得更紧,领口开得更低,裙摆似乎也比别人的短了一截。
她的五官很精致,妆容也很精致,不像一个佣人,更像是某个来串门的客人。
她站在餐厅的角落,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但没有在做事,只是站在那里,目光落在岁诺身上,从上到下地打量着。
那目光不是佣人看少夫人时该有的恭敬和回避,而是一种更直接的、带着某种评估意味的审视。
岁诺被她看得有点不舒服,但没有说什么。
她低下头,继续吃早饭,假装没有注意到那道目光。
小禾过来给她倒茶的时候,岁诺小声问了一句:“那个姐姐是谁?新来的吗?”
小禾倒茶的手顿了一下,那一下顿得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然后她继续倒茶,嘴角挂着那个恰到好处的微笑,轻声说:“是赵叔新招的,姓周,叫周敏。
负责餐厅的日常服务。”
岁诺“哦”了一声,没有再问。
但她在心里记下了这个名字,和周敏看她的那个眼神。
接下来的几天,她注意到了一些细碎的、单独拿出来都不算什么、但放在一起就让人不太舒服的事情。
比如,周敏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岁诺在阳光房看书的时候,她会端着茶点“恰好”经过,推门进来,说一句“少夫人,给您送茶”,然后把茶点放在桌上,在房间里多待一会儿,这里擦擦那里摆摆,磨蹭好几分钟才走。
岁诺在花园里散步的时候,她会“恰好”在那边修剪花枝,但她的手法明显不熟练,剪下来的枝条切口参差不齐,不像园丁,更像是一个拿着剪刀在假装做事的人。
比如,周敏问的问题总是比别人多。
正常的佣人做事的时候很少说话,即便说话也仅限于“少夫人,您需要什么”“少夫人,这个放哪里”之类的工作内容。
但周敏不一样,她会在送茶的时候问“少夫人今天心情好不好”,
会在整理房间的时候问“少夫人和璟少爷是怎么认识的”,
会在帮忙换床单的时候问“璟少爷什么时候回来呀”。
岁诺每次都回答得很简短——“挺好的”“家里介绍的”“不知道”。
她不是不想跟人聊天,而是周敏问这些问题的方式让她觉得不太对劲。
那种感觉很难形容,就像你在走夜路的时候,总觉得身后有人跟着你,但每次回头都看不到人。
你知道有人在,但你说不出来是谁,也说不出他在哪里。
她把这些感觉都写进了手账本里,写得很隐晦,用的是只有她自己能看懂的暗语:“今天餐厅的人又问了很多问题。阳光房的花换成了百合,香味太浓了,不太喜欢。”
她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这些事。
因为她不确定这些算不算“事”,也不确定自己是不是太敏感了。
也许周敏只是性格比较热情,也许她只是刚来想跟大家搞好关系,也许自己只是看太多小说了,把每个人都想象成了反派。
岁诺把手账本合上,把那点不安压在了心底。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合上手账本的那一刻,二楼的走廊尽头,周敏正站在那扇半开的窗户旁边,看着阳光房里那个低头写字的小小身影。
她的表情跟刚才在餐厅里完全不同。刚才的微笑、热情、恰到好处的恭敬,全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冷的、更沉的东西,像一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底下不知道藏着什么。
她看了几秒,转身离开了。
高跟鞋踩在走廊的地毯上,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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