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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起床


房间里很安静。

窗帘还是昨晚的样子——厚缎的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有中间留了一条缝,一线白亮的晨光从那里挤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像一条细细的、发光的小河。

床上那一小团隆起的被子还在原地,但姿势变了。

他离开时她是侧躺着的,脸朝着他的方向,呼吸平稳而绵长。

现在她翻了个身,脸朝向了窗户那边,被子被蹬开了一角,露出一截光裸的小腿。

那小细白得发光,在晨光里像一小段藕,脚踝处有一块淡淡的红色印记——是昨晚留下的。

谢璟把目光从那截小腿上移开,走到床边。

他站在床边,低头看着她。

岁诺的睡相不太好。

被子被她蹬得乱七八糟,枕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她拱得歪到了一边,她的脸半埋在枕头里,头发散了一枕。

她的嘴唇微微嘟着,完全放松的、带着一点婴儿肥的嘟起,像一颗还没熟透的樱桃。

她的睫毛很长,密密地垂着,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随着她呼吸的频率微微颤动。

谢璟看了几秒,把被子拉上来,盖住了那截露在外面的小腿。

然后他转身,准备下楼。

就在他转身的那一瞬间,床上的小人儿动了一下。

岁诺的眉头皱了起来。

她的睫毛颤了颤,眼皮下的眼珠轻轻滚动了几下,挣扎着从睡眠中醒来。

眼睛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一条缝。

晨光从那道缝隙里涌进去,她的瞳孔急速收缩了一下。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目光涣散而迷茫。

她的身体开始苏醒了。

意识先回来了,然后是知觉。

而知觉带来的第一个信息是——痛。

一种弥散的、钝钝的、像全身被拆开又重新组装了一遍的酸痛。

她的腰像是被人从中间折断过,稍微动一下就酸得她想倒吸一口凉气。

大腿内侧有一片火辣辣的感觉,她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情况,

但她隐约记得昨天晚上的某个时刻,她因为那里的疼痛哭了出来,

谢璟停下来,额头抵着她的肩窝,呼吸粗重而滚烫,声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弄疼你了?”

她当时哭着点了点头。

然后他吻了吻她的肩窝,极尽温柔地、慢慢地安抚她。

再之后他抱着她去清洗,她的意识在那时候已经模糊了,只记得水是温热的,他的手是稳的,他的胸膛是烫的。

岁诺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花了大概十秒钟的时间回忆完了这一切。

然后她慢慢地、艰难地撑着手臂坐了起来。

被子从她身上滑落,露出那件奶白色的睡裙——已经被揉得皱皱巴巴,领口大敞着,肩带滑落了一边。

她的肩膀上有一小块一小块的红痕,不深,但很密,像落了一场小型的樱花雨。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脸慢慢地红了。

然后她试着活动了一下身体——转头的时候脖子酸,抬手的时候肩膀酸,弯腰的时候腰酸,伸腿的时候大腿根传来一阵清晰的、让人想哭的酸痛。

岁诺坐在床上,像被车轮碾过,浑身没有一处是好的。

她看着自己皱巴巴的睡裙、滑落的肩带、满是痕迹的肩膀,鼻子一酸,眼眶一红,眼泪就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很安静的、没有声音的、眼泪一颗一颗地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滑下去、滴在奶白色被褥上的哭法。

她自己也说不清楚为什么要哭。

但就是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堵在胸口,酸酸涨涨的。

也许是因为身体的疼痛,也许是因为情绪的大起大落,也许只是因为她是岁诺。

她坐在床上,抱着被子的一角,默默掉眼泪。

没有发出声音,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鼻尖红红的,睫毛被泪水打湿了,黏成一簇一簇的。

房间里很安静,安静到她以为只有她一个人。

所以她完全没有意识到,在她身后不到两米的地方,谢璟正站在那里。

谢璟没有下楼。

他在她醒来的那一刻就停下了脚步。

他在床边站了很久,久到他的腿都有点麻了。

他看着她在睡梦中皱眉,看着她慢慢地睁开眼,看着她撑着床垫坐起来,看着她低头检查自己身上的痕迹,看着她的脸一点一点地变红。

然后他就看到她哭了。

那些眼泪来得毫无征兆,一颗一颗的,圆滚滚的,从她红红的眼眶里涌出来,沿着她白皙的脸颊往下滚,在下颌处停留一瞬,然后“啪嗒”一声落在被褥上。

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自由地、不受控制地流着。

他动了。

岁诺正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泪水模糊了视线,她看到的一切都是朦胧的、扭曲的,像隔着一层毛玻璃。

她正在想“待会儿要找找纸巾在哪里”,突然,一双大手从身后伸了过来。

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指腹带着薄薄的茧。

从她的两侧脸颊轻轻地、温柔地覆上来,拇指的指腹贴上了她的颧骨下方的位置,然后向上移动,准确地、稳稳地接住了那两颗正在往下滚的眼泪。

温热的手指触碰到冰凉的泪痕,岁诺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了一下。

她猛地转过头,眼睛瞪得溜圆,眼眶里还含着没落下来的泪,像两颗被雨水洗过的琥珀。

她的嘴巴微微张着,整个人呆住了,像一只在森林里低头吃草突然发现身后站着一头狮子的小兔子。

谢璟的脸近在咫尺。

他就站在她身后,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微微弯着腰,手还保持着那个擦眼泪的姿势,拇指上沾着她的泪,湿漉漉的,在晨光里泛着微光。

“你、你——”岁诺的声音卡在喉咙里,字不成句。

谢璟没有回答。

他垂眼看着她,目光落在她被泪水打湿的睫毛上,落在她红红的鼻尖上,落在她微微嘟着的、还带着睡痕的嘴唇上。

他的表情看起来很平静,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沉淀着、压抑着、等待着。

他问:

“哭什么?”

就三个字。

语气不重,甚至算不上严厉,更像是一种疑惑——一种真实的、不带任何责备意味的、单纯想知道答案的疑惑。

岁诺看着他,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总不能说“我因为被折腾得太狠了所以哭了”吧?

这也太丢人了。

但是她也不能编一个别的理由,因为她在谢璟面前编谎话的能力约等于零,每次想撒谎脸就会变得更红,而她的脸已经红得不能再红了。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手指,沉默了大概三秒钟。

然后她用一种小得不能再小的、蚊子哼哼般的声音说:“痛。”

谢璟的眼皮跳了一下。

岁诺没有看他,她低着头,继续说,声音里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那种沙哑和鼻音,软软的、糯糯的,像一颗正在融化的太妃糖:

“就是……那里痛。腰也酸,腿也痛,全身都不舒服。”

她说完之后,耳尖红得几乎要滴血。

房间里安静了两秒。

谢璟没有说话。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耳朵——耳朵尖微微泛了一层粉色。

他理亏。

这三个字从他脑子里冒出来的时候,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他谢璟活了二十四年,从来没觉得自己在任何人面前理亏过。

打人的时候不觉得理亏,骂人的时候不觉得理亏,放别人鸽子的时候不觉得理亏,让一整桌人等他两个小时的时候不觉得理亏。

但此刻,听着这个小姑娘低着头、红着耳朵、用蚊子叫一样的声音说“痛”的时候,他觉得自己理亏了。

他什么都没说。

岁诺还在低头酝酿下一句话,想着要不要再加一句“但是也没那么痛”来缓和一下气氛,毕竟她不想让谢璟觉得她在抱怨。

她的嘴刚张开,身体就突然腾空了。

谢璟把她从床上抱了起来。

一只手揽着她的腰,另一只手托着她的腿弯,动作流畅而自然,像是他做这件事已经做了很多年。

岁诺本能地抓住了他家居衫的领口,手指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整个人像一只被突然拎起来的小猫,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大脑再次陷入了空白。

他抱着她朝浴室走去。

岁诺在他怀里,近得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清冽的味道,混合着晨光和洗衣液的清香。

岁诺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

浴室很大,和昨天晚上她看到的一样。

谢璟把她放在洗手台上——大理石台面有点凉,岁诺的屁股刚碰到台面就缩了一下,他立刻把自己的手臂垫在了她身下,隔开了那块冰冷的石头。

岁诺看着他,他看着她。

然后他转过身,去拿她的牙刷。

他拿起那只粉色的牙刷,挤上牙膏,然后转回来,把牙刷递给她。

岁诺接过去,默默地开始刷牙。

她坐在洗手台上,腿悬在半空中晃来晃去,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睡裙,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嘴角还挂着白色的牙膏沫。

她一边刷牙一边偷偷地从镜子里看身后的谢璟——他正在浴室的柜子里翻找什么,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条新的毛巾,拆开包装,挂在毛巾架上,位置正好是她抬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然后他又翻了一会儿,拿出了一瓶什么东西,看了两眼,放在了洗手台的角落。

岁诺瞥了一眼,是身体乳。

她的眼眶又红了,但这次不是因为痛,而是因为别的什么她说不清楚的原因。

洗漱完毕,谢璟又把她抱回了卧室。

这次他没有把她放回床上,而是放在床边的梳妆椅上。

他站在她身后,看着镜子里那个头发乱糟糟、脸上还挂着水珠的小人儿,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门口,打开门,对外面说了一句:“叫个人上来,帮她换衣服。”

声音不大,但门外的佣人显然听到了。

岁诺听到楼梯上传来急促但有序的脚步声,然后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年轻女孩出现在门口,微微喘着气,恭恭敬敬地鞠了一躬:

“璟少爷,少夫人。”

谢璟侧身让开,朝岁诺的方向抬了抬下巴,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卧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的那一刻,岁诺看到他的耳朵尖还是粉色的。

佣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叫小禾,笑起来有两个浅浅的酒窝,看起来很面善。

她帮岁诺从衣柜里挑了一条奶白色的针织长裙,领口不高不低,袖子刚好遮住手臂上的痕迹,裙摆到脚踝,温柔又得体。

岁诺换衣服的时候龇牙咧嘴了好几次——抬手的时候肩膀疼,弯腰的时候腰疼,穿裙子的腿抬起来的时候大腿根传来的酸痛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小禾什么都没说,只是手上的动作更轻了。

她的脸上始终挂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既不让人感到压力也不让人觉得冷漠的微笑,

但她看到岁诺肩膀上的痕迹时,眼底还是闪过了一丝什么。

那丝东西消失得很快,快到岁诺没有注意到。

换好衣服,小禾又帮岁诺把头发梳顺了,用一根简单的丝带松松地扎在脑后。

她在镜子里看了看自己,奶白色的针织裙衬得她皮肤更加白皙,丝带和裙子同色系,整个人看起来温柔又乖巧。

只是眼睛还有点肿——是哭过的痕迹。

小禾从梳妆台的抽屉里拿出一个小巧的冰袋,是那种专门用来敷眼睛的,不知道是谁提前准备的。

她用丝巾把冰袋包好,轻轻敷在岁诺的眼睛上,轻声说:

“少夫人闭一会儿眼睛,消肿很快的。”

岁诺闭上眼睛,冰凉的触感贴在眼皮上,很舒服。

她听到卧室的门被推开了,然后是谢璟的声音,低低的:

“好了没?”

“马上就好。”小禾的声音带着一丝紧张。

谢璟没再催。

他靠在门框上,看着梳妆椅上的岁诺——她闭着眼睛,冰袋敷在眼上,露出半张白皙的小脸和一小截被丝带束着的后脑勺。

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金色轮廓。

她看起来很安静,很乖,温柔得让人不忍心碰。

小禾把冰袋拿开,检查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飞快地收拾好东西,向谢璟鞠了一躬,退出了房间。

岁诺睁开眼睛,转了转头,看到门口那个高大的、穿着深灰色家居衫的身影。

她的脸又红了——她今天已经红了太多次了,红到她已经放弃治疗了,红就红吧,反正红着红着也就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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