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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很近


接下来的环节都很顺利,岁诺逐渐从那种“随时可能会晕倒”的紧张中缓了过来,

开始能够机械地按照流程做出反应——该笑的时候笑,该鞠躬的时候鞠躬,该敬茶的时候双手端稳了茶托,

对谢老爷子喊了一声“爷爷”,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谢老爷子喝了她敬的茶,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塞到她手里。

岁诺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但那个红包的厚度和重量让她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都不用工作了。

她爸妈敬茶的时候,岁远山的手还是抖的,但秦女士在旁边稳住了场面。

谢璟端着茶杯,姿态随意但不失礼数,对着岁远山和秦女士各叫了一声“爸”、“妈”。

岁诺听到那声“爸”的时候,整个人愣了一下。

谢璟的声音偏低偏沉,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被缓缓拉动,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磁性。

“爸”这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像是随口叫的随意感,

但就是这种随意感,反而让这个字显得不那么生硬了。

岁远山听到这声“爸”的时候,眼眶猛地红了,嘴唇剧烈地颤抖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出来,那也太丢人了。

秦女士倒是在笑,笑得端庄而得体,但岁诺注意到她妈放在膝盖上的手指正在以一种极快的频率抖动,

抖动的速度和岁远山紧张时一模一样。

主持人宣布下一项议程的时候,岁诺的心跳突然从“咚咚咚咚”直接跳到了“咚”。

“接下来,新郎可以亲吻新娘了。”

宴会厅里响起了热烈的掌声和善意的起哄声。

周绪带头喊了一声“璟哥亲一个”,其他几个伴郎也跟着起哄,声音越来越大,像潮水一样从四面八方涌来。

岁诺站在舞台中央,整个人僵硬得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

她的脸从脖子根一路红到了发际线,耳朵烫得能煎鸡蛋,手心里的汗已经多到让她担心会握不住捧花。

但此刻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鞋上,她的大脑已经完全停止运转了。

她的心里在尖叫。

怎么说呢——

就是你在看恐怖片的时候,明知道下一秒鬼要出来了,你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但当鬼真的出现的那一刻,你还是会尖叫的那种感觉。

她做了很多心理建设。

她告诉自己,这是婚礼的流程,是每个新娘都会经历的环节,逃不掉的。

她告诉自己,她连过山车都敢坐,亲一下算什么。

她告诉自己,也许只是蜻蜓点水地碰一下嘴唇,一秒不到就结束了,不会很尴尬。

她做了这么多的心理建设,但当一个高大的阴影落在她身上的时候,她的脑子还是变成了一片空白。

谢璟走到她面前。

他比她高了整整二十七厘米,她穿着高跟鞋,也才勉强到他下巴的位置。

她必须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而她一仰头,就对上了那双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

他的脸上依然没什么表情。

没有紧张,没有期待,没有不好意思,甚至没有不耐烦——就是一种很平静的、像是在完成一项工作任务的平静。

但如果仔细看,会发现他眼底的颜色比平时深了一些,像平静的海面下涌动着某种看不见的暗流。

他俯下身。

岁诺本能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睫毛剧烈地颤动着,像两只受惊的蝴蝶,扑闪着翅膀想要飞走,却又不知道该飞到哪里去。

她的呼吸急促而浅,胸口起伏的频率快得不正常,整个人的体温在那一瞬间升高了好几度,像一台超负荷运转的小机器。

她感觉到他的气息靠近了。

很近。

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呼吸的温度,比她想象的要暖。

近到她能闻到一股很淡很淡的香味,不是古龙水,更像是洗衣液的清香混合着某种木质调的气息,干净的、清冽的、像冬日森林里雪松的味道。

她攥紧了手里的捧花,指节泛白,整个人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

然后——

他的嘴唇落在了她的额头上。

不对,没有落下来。

是一个极近极近的距离,近到她能感觉到他嘴唇的温度隔着那层薄薄的空气传递到她的皮肤上,

近到她的额头上那片皮肤已经开始发烫,近到她的睫毛颤动的时候,几乎能扫到他的下巴。

但没有碰到。

谢璟的嘴唇悬在她额头上方不到一厘米的位置,停留了整整三秒。

他微微偏了一下头,角度精准到让台下所有人都以为他在亲吻她的额头。

实际上,他的嘴唇连她的皮肤都没有碰到,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层薄得不能再薄的空气,像一道看不见的、透明的墙。

三秒后,他直起身。

岁诺睁开了眼睛。

她的眼睛是湿的。

是紧张到极致之后生理性的反应,眼角微微泛着水光,像清晨花瓣上凝结的露珠。

她的脸还是红的,呼吸还是乱的,心跳还是快的,但她整个人已经从“随时可能晕倒”的状态恢复到了“还行,还活着”的状态。

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台下的掌声和欢呼声震耳欲聋。

周绪带头起哄,拍着巴掌喊:“璟哥你也太温柔了吧!”

其他人跟着笑,笑声和掌声混在一起,把整个宴会厅填得满满当当。

岁诺不知道别人有没有看出来那个吻是借位的。

也许有,也许没有。

谢璟的动作太自然了,自然到像是排练过很多次——但岁诺知道他没有排练过,因为如果有排练的话,她一定会被告知。

所以这只可能是一种本能,或者是一种习惯。

一种永远在公众场合与别人保持最后那一层空气的习惯。

岁诺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这个,但她就是在那一刻,在那个被几百双眼睛注视着的、站在舞台中央的瞬间,忽然想到了那个高尔夫球杆上沾着的血。

然后她看着谢璟的脸,那张近在咫尺的、俊美到不真实的脸。

他在笑。

却只是一种恰到好处的、符合婚礼氛围的、嘴角微微上扬的笑意。

他的眼睛没有跟着笑,那双深黑色的眼睛依然是平静的、淡漠的、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

但他的嘴角确实在笑,那个弧度精准得像量过的,不多不少,刚好够让所有人觉得“新郎在笑”。

岁诺看着他嘴角那个完美的、商业化的、无可挑剔的弧度,忽然觉得他可能并不讨厌这场婚礼。

但他可能也不喜欢。

他只是……在做一件需要做的事情。

像签一份合同,像参加一场不得不去的应酬。

他的嘴唇可以在离她额头不到一厘米的地方停下来,精准地完成一个借位的吻,然后在所有人的欢呼声中转身离开,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岁诺站在舞台中央,捧着那束满天星,看着谢璟走回他原来的位置。

他的背影很高很直,黑色的西装在舞台的灯光下勾勒出一道利落的剪影。

她低下头,看着手里那束满天星。

细碎的白色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安静地、不起眼地、但固执地绽放着。

她想,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

甘当配角的爱。

岁诺把这个念头掐灭了。

因为她觉得在今天这种场合想这种问题不太合适,而且她也没有时间多想,因为下一项流程马上就开始了。

她抬起头,脸上重新挂上了那个乖巧的、得体的、像小雏菊一样的笑容,迈着细细碎碎的步子,走到了谢璟身边。

谢璟垂眼看了她一下,什么话都没说。

两个人并肩站在舞台上,一个高大冷峻,一个娇小柔软,像一幅构图精妙的画。

摄影师让他们再靠近一点,岁诺往谢璟那边挪了一小步,肩膀几乎碰到了他的手臂。

他没躲,也没动。

快门声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

岁诺在那些声音里,忽然想起了什么。

她想起很久以前——其实也没有很久,就前几天——她在那个樱花粉的手账本上写过一句话。

那句话写在“谢家生存指南”的下面,字迹端端正正的:

“保持礼貌,保持距离,保持清醒。”

当时她觉得这是一条很好的、很实用的、很正确的原则。

但此刻,站在谢璟身边,闻着他身上那股雪松般的清冽气息,感受着他手臂透过薄薄衣料传递过来的温度,

她觉得保持距离这件事,可能比她想象的难得多。

不是因为他会越界。

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守住那条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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