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初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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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八,京城。
天还没亮,岁诺就被秦女士从床上挖了起来。
不是夸张的修辞,是字面意义上的“挖”。
秦女士带着岁许和两个化妆师涌进房间的时候,岁诺还抱着兔子玩偶睡得正香,嘴角挂着一丝不明液体。
秦女士拍了拍她的脸,岁诺嘟囔了一声“再睡五分钟”,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寿司卷。
岁许站在床边,穿着一身嫩粉色的伴娘裙——她为了这件裙子已经失眠了三晚,不是因为太兴奋,是因为太害怕。
作为伴娘,她要站在离新郎最近的位置之一,这意味着她将全程暴露在那个京城最不能惹的人的攻击范围内。
岁许昨晚在家庭群里发了三十七条消息,每一条都在表达同一个意思:
“我能不能戴个头盔?”
岁诺此刻终于被彻底弄醒了。
她坐在床边,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今天是什么日子”的茫然。
秦女士把一杯温水塞到她手里,岁诺机械地喝了两口,大脑缓慢地开始运转。
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皱巴巴的睡衣,
又抬头看了看房间里乌泱泱的人——化妆师两个人,
造型师两个人,她妈,她姐,还有楼下传来的不知道多少人的脚步声和说话声。
今天是初八。
她结婚的日子。
岁诺手里的杯子“咔”地响了一声。
化妆师是一位看起来就很贵的女士,姓林,据说京城一半豪门的新娘妆都是她画的。
林老师让岁诺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镜子端详了片刻,点了点头,用一种专业人士的笃定语气说:
“底子很好,不用太复杂的妆,越简单越显气质。”
岁诺在镜子里看着自己的脸被一层一层地涂抹、修饰、雕琢。
粉底、腮红、眼影、唇釉,每一样东西都带着好闻的香气,林老师的手指很轻很柔,像是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瓷器。
头发被盘了起来,不是那种老气的发髻,而是一个松散的低盘发,几缕碎发垂在耳侧,发间点缀着几颗小小的珍珠发夹,和她耳朵上那对谢老爷子送的珍珠耳钉相得益彰。
秦女士站在旁边,看着女儿一点一点变成新娘的模样,眼眶已经开始泛红了。
岁诺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有点不太敢认。
镜子里的女孩皮肤白得近乎透明,脸颊上带着一层淡淡的粉,像春天里第一朵将开未开的桃花。
她的眼睛大而圆,妆后显得更加深邃明亮,睫毛翘得能接住阳光。
嘴唇是那种水润的豆沙色,不是浓艳的红,是一种温温柔柔的、像含着花瓣的颜色。
她穿着一件晨袍,还没有换上婚纱,但整个人已经散发出一种柔软的光泽,像一颗被慢慢打磨出来的珍珠,温润、细腻,不刺眼,但让人挪不开目光。
岁许在旁边已经哭了,用纸巾按着眼睛,声音断断续续的:“诺诺……你好漂亮……呜呜呜……”
岁诺从镜子里看着哭成泪人的姐姐,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但发现自己也有点想哭。
林老师立刻警觉起来,声音提高了半个调:“不能哭!妆会花!”
岁诺赶紧把那点泪意憋了回去,用力眨了眨眼,深呼吸了好几次。
楼下,岁远山已经换好了西装,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一个什么东西,来回踱步。
他的伴郎——也就是岁家那边负责撑场面的亲戚代表,他表弟——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反复拍他的肩膀说“表哥别紧张”。
岁远山每次被拍肩膀都会点点头,然后继续更紧张地踱步。
秦女士从楼上下来,看到丈夫这副模样,走过去,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伸手整了整他的领带。
岁远山低头看着妻子,嘴唇抖了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如兰,我们的诺诺今天要嫁人了。”
秦女士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把领带整好,拍了拍他的胸口,声音平稳得不像话:
“嗯。”
但她的手在收回来的那一刻,指尖微微抖了一下。
上午九点,迎亲的车队到了。
岁诺从二楼的窗户往下看,一眼就看到了那支车队。
不是因为她视力好,是因为那支车队实在太夸张了——打头的是十二辆黑色劳斯莱斯幻影,一字排开,从岁家别墅门口一直延伸到道路尽头的转弯处,车头上系着红色的绸带,绸带上别着新鲜的玫瑰和满天星。
每一辆车的车牌都是连号的,岁诺不懂车牌的含义,但站在窗边的岁许倒吸了一口凉气,小声说:
“这些车牌……每一个都比车贵。”
车队中间是一辆加长版的定制幻影,车身比其他的更长、更低、更沉稳,车头上的欢庆女神标志在晨光中闪着细碎的光。
岁诺知道那辆车是来接她的,心跳突然加速,从正常模式直接跳到了“咚咚咚咚”的打鼓模式。
车门开了。
岁诺看到一条长腿先迈了出来,黑色西装裤的裤线笔直得像用尺子量过的,黑色的皮鞋踩在岁家院子里的青石板路上,鞋面锃亮,能照出人影。
然后整个人站了出来。
谢璟今天穿了一套黑色的定制西装,是那种极简的、没有任何多余装饰的款式,驳领是经典的戗驳领,在阳光下隐约可以看到面料上细密的暗纹。
衬衫是纯白色的,领口挺括,没有打领带,而是系了一个黑色的领结。
他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剪短了一点,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锋利到近乎危险的眉骨。
他站在阳光下,整个人像一柄被精心擦拭过的利刃,每一个角度都在发光,但那种光不是温柔的,是冷的、锐利的、让人不敢直视的。
岁诺从窗户缝里偷看了一眼,立刻缩回了脑袋,
心跳从“咚咚咚咚”升级成了“咚咚咚咚咚咚咚”。
她靠在墙上,手捂着胸口,小声地、像自言自语似的说:
“岁诺,冷静,冷静。”
迎亲的过程比岁诺想象的要简单。
谢璟不是那种会被人拦在门外、做俯卧撑、唱情歌的新郎——事实上,根本没人敢拦他。
伴郎团里站了几个人,岁诺认出了其中一个叫周绪的,看起来是谢璟的发小,他倒是笑嘻嘻地想活跃气氛,但在谢璟一个眼神扫过去之后,立刻收起笑容,老老实实地把门打开了。
岁诺坐在床上,婚纱已经换好了,裙摆在床上铺开,像一朵盛放的白色的花。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掌心全是汗。
门开了。
谢璟走了进来。
他的步伐不快,甚至可以说很慢,皮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的表情很淡,看不出什么情绪,嘴角没有上扬也没有下压,就那么平直地、漫不经心地弯着。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略过了伴娘岁许(岁许已经紧张到闭眼了),略过了化妆师和摄影师,最后落在了床上那个白色的、小小的身影上。
岁诺低着头,不敢看他。
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太阳晒过的石头,不烫,但有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重量。
她的视线固定在裙摆上的某朵刺绣花朵上,整个人僵硬得像一尊瓷娃娃。
谢璟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两秒。
他看到了她绞在一起的手指,指节泛白,力道大得像是要把自己的骨头捏碎。
他看到了她微微颤抖的睫毛,浓密的、翘起的、像蝴蝶翅膀一样扑闪的睫毛。
他看到了她耳朵上那对珍珠耳钉——他认得,那是爷爷从老太太的遗物里挑出来的,说是要给孙媳妇的见面礼。
他什么都没说。
身后的周绪适时地递上了捧花——一束白色的满天星,扎着浅粉色的丝带,小巧而素净。
谢璟接过捧花,伸到岁诺面前。
岁诺终于抬起头,看到了那束满天星。
细碎的白色花朵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像一小片被摘下来的星空。
她想到了自己跟秦女士说的那句
“那……捧花用满天星?”,
当时她只是随口一说,没想到真的用了。
她的目光从捧花移到了拿着捧花的那只手上。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手腕处露出衬衫的一小截白色袖口,袖口上别着一对银色的袖扣,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慢慢地、慢慢地抬起头,视线从那只手移到手腕,从手腕移到肩膀,从肩膀移到那张脸上。
谢璟在看她。
不再是之前在谢宅会客室里那种一扫而过的、漫不经心的打量,而是真正的、正面的、面对面的注视。
他的眼睛是深黑色的,像两口不见底的井,岁诺觉得自己如果看得太久,可能会掉进去爬不出来。
她只看了一眼就又低下了头,接过捧花,手指碰到他的手指时,像被烫了一下,缩得快了一瞬,但还是碰到了。
他的手指是凉的,指尖带着一种清爽的、不属于这个季节的温度。
岁诺的脸从脖子根一直红到了耳尖。
谢璟收回了手,什么都没说。
但他转身的时候,嘴角的那个弧度似乎发生了一点微妙的变化——“不笑也不不笑”的状态里,多了点什么。
至于是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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