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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拜访


车子开了一个小时,从市中心的繁华地段一路向北,穿过一片又一片的高档住宅区,驶入了一条宽阔的林荫道。

道路两旁的梧桐树高大茂密,枝叶在空中交握,形成一条绿色的穹顶。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片片碎金般的光斑。

岁诺透过车窗向外看去,道路尽头出现了一道黑色的铁艺大门,门柱是整块的青灰色花岗岩,上面没有任何标志或铭牌,只有门柱顶端各立着一只石狮,雕刻精细,气势威严。

大门两侧是连绵不断的院墙,院墙不高,但墙头爬满了藤蔓,透过藤蔓的缝隙隐约可以看到里面的绿意。

岁远山把车停在门口,摇下车窗,对着门禁摄像头有些局促地说:

“您、您好,岁家的,来……来谈事情的。”

他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摄像头很可能根本收不到。

秦女士在旁边实在看不下去,探过身子对着摄像头提高了音量:“岁家,约了谢老爷子谈事。”

话音刚落,铁艺大门无声无息地向两侧滑开。

岁远山咽了口唾沫,把车开进去。

车沿着一条蜿蜒的车道缓缓前行,岁诺终于看清了谢宅的全貌。

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种金碧辉煌的豪宅。

没有罗马柱,没有大理石雕塑,没有镀金的喷泉。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深深浅浅的绿——车道两旁是大片的草坪,草坪修剪得像绒毯一样平整,

远处是一片人工湖,湖面上有野鸭在游,

湖心有一座小小的亭子,灰瓦白墙,质朴得像从水墨画里裁下来的。

更远处是一栋三层的中式建筑,灰砖黛瓦,飞檐翘角,屋檐下挂着一排铜铃,微风过处,发出清脆的响声。

整座宅子的气质不是豪华,是沉静。

一种沉淀了几代人的、不需要靠任何外在装饰来证明的沉静。

每一块砖、每一片瓦都透着岁月的痕迹,

仿佛它们已经在这里站了几十年、上百年,

见证过太多的人和事,早已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

岁诺在车里看得呆了。

她从小在京城长大,见过不少老宅子,但从来没有哪一栋给她这种感觉——不是被参观的文物,

而是仍然在呼吸的、活着的、有着自己的脉搏和心跳的宅子。

她忽然意识到,她即将要踏入的,不是一个有钱人家的房子,而是一个家族的根脉。

那种感觉让她本来就悬着的心又往下沉了沉。

车停在主楼前的门廊下,立刻有人迎了上来。

是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四十来岁,身材瘦削,面容清癯,戴着白手套,走路没有声音。

他拉开后座的车门,微微躬身,笑容恰到好处:“岁小姐,这边请。”

岁诺愣了一下——她爸开车,她坐后座,管家先来开她的门,这个细节让她隐约感受到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不是客气,是一种……秩序。

一种在这个家里,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对谁做的秩序。

她拎着手包下了车,站在车门前,脚下是青石板铺成的地面,石板之间的缝隙里长着细密的青苔。

午后的阳光照在她身上,暖洋洋的,但她觉得有点冷。

岁远山和秦女士也下了车。

岁远山站在车门边,明显腿在发抖,但他努力挺直腰板,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不那么紧张。

秦女士走到女儿身边,不动声色地握了握她的手,然后松开。

三个人站在车门前,面对那扇沉甸甸的朱红色木门,不约而同地停了一下。

岁远山深吸一口气,握了握拳,用气声说:

“岁远山,你可以的。”

秦女士看了他一眼,也用气声说:

“秦如兰,淡定。”

岁诺看了看她爸,又看了看她妈,小声说:

“岁诺,加油。”

三个人对视一眼,同时露出了一个“我们真的是在去赴死”的表情,然后互相点了点头,像是某种无声的互相鼓励。

管家的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微笑,仿佛什么都没有看到,什么都没有听到。

他微微侧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三位请跟我来。”

踏入正门的那一刻,岁诺的感官被瞬间填满了。

门内是一个极大的前厅,地面铺着深色的老榆木地板,踩上去有一种温润的质感,不像大理石那样冰冷刺骨。

厅内没有太多陈设,正中央摆着一张长条形的红木案几,案几上放着一只青花瓷瓶,瓶里插着几枝干枯的莲蓬。

墙上挂着一幅中堂,画的是山水,笔墨苍劲,落款处盖着一方朱红色的印章。

穿过了前厅,又是一进院落。再穿过,再一进。

岁诺觉得自己像走进了一个被折叠的空间,每走一步都在刷新她对“大”的认知。不是那种一眼望不到边的空旷,

而是一种层层递进的纵深,像一本书,翻过一页还有一页,每一页都比前一页更厚重、更沉静。

她偷偷地东张西望,看到廊柱上挂着木刻的对联,看到屋檐下的斗拱上绘着彩画,看到庭院里种着几棵石榴树,树上挂着青涩的果子。

每一样东西都不张扬,但每一样东西都在无声地告诉你:这里住着的人,不需要张扬。

岁远山走在最前面,步子刻意放得很稳,但岁诺注意到她爸的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打了一下滑——不是地面滑,是他腿软了。

秦女士迅速伸手扶了他一把,动作快得像排练过。

管家领着他们穿过最后一进院落,在一扇雕花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推开门,侧身让到一边:

“老爷子正在处理一点事情,请三位先在这里稍坐。”

会客室比前厅大得多,但不是那种空旷的大,而是被巧妙地分割成了几个功能区。

进门处是一组红木沙发,围着茶几摆成U形,沙发上的坐垫是深蓝色的丝绒,看起来柔软而厚重。

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巨大的花梨木书桌,桌上摊着几本线装书和一只紫砂壶。

墙边立着一排书架,架上不是装饰用的假书,都是真真正正读过、翻过、折过角的旧书,书脊上的烫金已经褪了色。

窗外的阳光透过细密的窗纱洒进来,在地面上投下柔和的光影。

整个空间的色调是深沉的木色和温暖的米色,不冷,甚至让人隐约觉得安心——如果忽略掉那种“这里每一件家具可能都比我们家房子贵”的认知的话。

岁远山在沙发上坐下来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其细微的“嘶”,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屁股底下这张沙发值多少钱,坐上去会不会损坏什么。

秦女士在他旁边坐下,脊背挺得笔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端庄得可以去拍杂志封面。

岁诺挨着秦女士坐下,手包放在腿上,十根手指又开始不自觉地绞在一起。

三个人坐成了一排,像三只被领进了陌生领地的小动物,大气都不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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