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7章 无家可归海盗集体抱大腿求入职

领钱的队伍排到最后，日头已经偏西了。

钱多多面前还剩大约两百多号人，但这些人排了半天队，却迟迟不往前走。他们站在队伍里，搓着手，跺着脚，互相推搡，谁也不肯第一个上前。钱多多等得不耐烦了，把笔往簿子上一搁，抬起头。

“下一个！快点！太阳都快下山了，你们打算排到天黑？”

没人动。

“下一个！”钱多多提高嗓门，手指在桌上敲得“笃笃”响，“怎么着，钱都不要了？一贯钱！官府发钱！过了这村没这店！”

队伍里响起一阵嗡嗡的低语。几个海盗凑在一起嘀嘀咕咕，推来推去，最终把一个中年汉子推了出来。

那汉子踉跄了两步，站在桌子前面。他四十来岁，中等身材，脸上有一道从眉骨划到下巴的旧疤，左手缺了两根手指。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褐，裤腿卷到膝盖，露出一截被海风磨得粗糙的小腿。他站在桌子前面，搓着手，目光不敢看钱多多，也不敢看远处船头上的萧战，只盯着自己脚趾缝里的沙子。

“大人……”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名字。”钱多多拿起笔。

“小人……小人叫阿贵。”

“阿贵？”钱多多抬头看了他一眼，“水鬼阿贵？就是那个骑木板转圈的？”

阿贵的脸“唰”地红了。后面队伍里响起几声憋不住的笑，阿贵的头垂得更低了。

“……是。”

“领钱。”钱多多数出一贯铜钱，推过去。

阿贵看着那串铜钱，没有伸手。他的手在腰间搓来搓去，指头绞着腰带上的布条，绞得发白。

“怎么？”钱多多皱眉，“嫌少？”

“不是不是！”阿贵连忙摆手，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人不是嫌少！大人给的不少！一贯钱……一贯钱够买好多东西了……”

“那你怎么不拿？”

阿贵张了张嘴，又闭上。他低头看着那串铜钱，铜钱在夕阳下泛着温润的黄色，一千枚穿成一串，沉甸甸地摆在桌上。他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眼眶红了。

“大人……”他的声音在抖，“小人拿了钱……不知道该去哪。”

钱多多愣了一下。

阿贵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小人从小被人卖到海上，不知道老家在哪。爹娘长什么样，不记得了。有没有兄弟，不知道。小人从记事起就在船上——先是在渔船上帮工，后来船被海盗抢了，小人就当了海盗。当了二十多年。没有田地，没有亲人，没有房子。拿了一贯钱……也不知道该去哪。买地不会种，做生意不会算，打鱼——小人倒是会打鱼，但小人没有船……”

他抬起头，两只眼里全是茫然。那种茫然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因为害怕，而是一个人活了四十多年，忽然发现自己没有来处、也没有去处的时候，脸上才会有的表情。

“大人……”阿贵的声音忽然大了起来，像是下了什么决心，“小人能不能……能不能不领钱？”

钱多多放下笔：“不领钱？那你想干嘛？”

阿贵“噗通”一声跪下了。跪得干脆利落，膝盖磕在码头石板上，声音响得让钱多多眼皮一跳。

“小人想跟着国公大人！”阿贵的声音忽然洪亮起来，“小人什么都能干！搬砖、扛货、巡海、扫甲板——小人比水师兵还能吃苦！小人不要工钱！管饭就行！小人可以在船上打地铺，不用给地方住！小人……”

他的声音忽然又小了下去，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

“小人……小人就是不想再一个人漂了。”他低声说，“二十年了，小人一个人漂了二十年。抱着一块木板就能在海上过一夜，三天不吃饭也能撑下来。但小人……小人实在不想再一个人了。”

码头上安静了。

海风把阿贵的声音吹散，吹到后面那两百多号人耳朵里。那些刚才还在嘀咕、还在推搡、还在犹豫的海盗们，忽然都不说话了。他们看着阿贵跪在地上的背影——那个瘦削的、缺了两根手指的、站没站相坐没坐相的背影——然后互相看了看。

不知道是谁先跪下的，反正等二狗从瞭望台上探出头来看的时候，那两百多号人已经齐刷刷跪了一片。

“大人！小人也想跟着国公！”

一个络腮胡海盗跪在最前面，嗓门极大，一开口就把旁边人的声音压下去了。他拍着胸脯，拍得“砰砰”响：“大人！小人叫洪大牛！小人也没老家！小人老家十年前发大水，村子全淹了，一家老小全没了！小人就一个人跑出来，当了海盗！小人在海上漂了十年，抢过船也挨过刀，攒下的银子全赌光了！现在小人什么都没有！求大人赏口饭吃！小人搬砖扛货什么都行！”

他旁边一个瘦高个立刻抢话：“大人！小人叫陈三！小人老家闹瘟疫，爹娘都死了，小人被叔叔卖到海上！小人会做饭！以前在海盗联盟里就是厨子！小人做的海鲜面——”

“你闭嘴！”洪大牛打断他，“你煮面的时候掉海里八回！”

“那是海风大！”

“海风大能把锅刮飞？”

“就是海风大！”

“你煮的面里全是沙子！”

“那是海盐！海盐懂不懂！提味的！”

两人在旁边吵起来了，跪着吵，谁也不让谁。

另一个蹲在后面的矮胖海盗趁机往前挤了两步，跪到前面，声音不大但很急切：“大人……小人叫周胖子。小人倒是记得老家在哪，但小人不敢回去。”

钱多多问：“怎么不敢回去？”

周胖子搓了搓脸，脸上的肉挤成一团，表情既尴尬又苦涩：“小人离家的时候，跟村里人吹牛，说出去闯荡，三年后衣锦还乡，盖大屋，娶媳妇，给爹娘长脸。现在……现在小人当了海盗，抢了十年，身上连三两银子都凑不出来。回去干嘛？回去让村里人笑话？‘周胖子，你混了十年就混成这样？’小人丢不起那人。”

他说完，低下头，两只胖手攥着裤腿，攥得指节发白。

后面又一个年轻海盗凑上来，声音很轻：“大人……小人叫阿水。小人……小人倒是有家。但小人没脸回去。”

钱多多问：“为什么？”

阿水的眼睛红了：“小人离家的时候，娘把她的嫁妆——一对银镯子——塞给小人，让小人当了做盘缠，说‘儿啊，出去闯，闯出个样来再回来’。小人当了镯子，上了船，到了海上……然后就被海盗抓了。小人胆子小，不敢跑，跟着当了海盗。当了五年。现在小人回去，怎么跟娘说？说小人没闯出样来，反倒当了五年海盗？小人娘……小人娘会气死的。”

他蹲在地上，抱着头，声音闷在膝盖里：“小人宁可跟着国公大人回大夏受审，也不想回去让娘看见小人这个样子。”

二狗蹲在瞭望台上，嗑着瓜子，把这些话一句一句听进耳朵里。他本来只是想看个热闹，但听着听着，瓜子嗑不动了。他把瓜子揣回兜里，从瞭望台上翻下来，走到那群跪着的海盗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

“我说——”二狗开口，声音里没有平时那种阴阳怪气，但也不是同情，就是很平静地在问一个问题，“你们这帮人，刚才还要拼命杀我们，刀都举到头顶了，喊杀喊得比谁都响。现在倒好，抢着给我们打工？你们海盗变脸比翻书还快啊。”

跪在前面的洪大牛抬起头，看着二狗，脸上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表情，反而很认真地说：“小兄弟，你不懂。我们喊杀，是因为盟主说发赏银。我们拼命，是因为不拼命连裤衩片子都分不着。但现在——”

他指了指远处正在散去的海盗船，指了指码头边那些拿了钱欢天喜地往外走的前海盗们，声音忽然有些哽咽：“现在国公大人给活路。给活路，比给赏银强。赏银抢完了就没了，活路……活路是能一直走下去的。”

二狗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再调侃两句，但看着洪大牛那张满是横肉的脸上露出的表情，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堵。他张了张嘴，最后只“啧”了一声，转头朝船头方向喊：“老大！您听见没有！”

萧战早就听见了。

他站在“镇海号”船头，海风把他的衣摆吹得微微飘动。从阿贵跪下的那一刻起，他就一直在听。听阿贵说他不知道去哪，听洪大牛说他老家被淹了，听陈三说他被叔叔卖到海上，听周胖子说他没脸回乡，听阿水说他娘把嫁妆塞给他做盘缠。

每一个人的故事都不一样，但结局都一样：没有家，回不去，回不去是因为没脸，没脸是因为在外面混了十年二十年，还是什么都没有。

萧战沉默了很久。

码头上，两百多号人还跪着，黑压压的一片。他们跪在夕阳下，跪在码头石板上，跪在那些空箱子、空簿子和几串没发完的铜钱旁边。有的人低着头，有的人抱着脑袋，有的人在偷偷抹眼睛。阿贵跪在最前面，两只手撑着地，肩膀微微发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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