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4章 鲛人动情

清净子安抚完戚雾，旋即垂下眼帘，掩去眸底最后一丝属于佛门弟子的悲悯与温存。

再抬起头时，那双眼眸已如万载玄冰，阴冷而危险，仿佛刚才那个轻声细语哄人的男人只是一场错觉。

这道结界是他以本命灵力所化，与他五感紧密相连。

此刻，结界之外那片幽深死寂的海域，正毫无保留地倒映在他的感知里。

他“看”到了清霜。

原来是个鲛人……

这个认知在脑海中一闪而过，清净子不再有任何犹豫。

他忽然转过身，长臂一伸，将戚雾牢牢揽入怀中。

他的动作看似轻柔，实则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将她整个人嵌进自己怀里。

下一瞬，他周身佛光猛地一敛，结界随之急剧收缩，化作一层薄如蝉翼却坚韧无比的金色光膜，将两人紧紧包裹。

外界足以冻裂神魂的阴冷海水和刺骨气息，被这层光膜尽数隔绝，连一丝一毫都倒灌不进来。

戚雾只觉眼前光影流转，耳畔是清净子沉稳有力的心跳声。

等她再回过神来，两人已站在了清霜面前。

青年鲛人悬浮在幽蓝的海水中，长发如海藻般散开，尾鳍在暗流中轻轻摆动。

他原本灰暗如死水的眼眸，在看到戚雾的瞬间，骤然迸发出惊人的光亮，像是濒死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

那目光太过炽热，带着久别重逢的狂喜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偏执，几乎要将戚雾灼伤。

“戚雾……”

他刚开口，声音还带着鲛人特有的空灵与颤抖，清净子已经动了。

身为佛门弟子，清净子的招式本该是方正平和、大开大合的，可此刻他出招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狠戾与凶险。

他右掌翻转，掌心佛光凝成一尊丈许高的金色卍字印，带着镇压万物的威势，直直朝清霜头顶压去。

佛光所过之处，海水被强行排开，形成一条真空通道，连光线都被扭曲。

清霜瞳孔骤缩，银尾猛地一拍水流，身形如电般向后掠去。

卍字印擦着他的发梢砸入海底，轰然炸开一圈金色涟漪，将方圆百丈的海床犁出一道深不见底的沟壑。

“佛门弟子，也下死手？”清霜声音冷冽，抬手间，无数水刃自四面八方凝聚而成，每一片都薄如蝉翼，却蕴含着东海独有的极寒之力。

他尾鳍一摆，整个人化作一道银白残影，迎着清净子的攻势冲了上去。

清净子冷哼一声，不闪不避。

他左手结印，身前凭空浮现出十八道金色佛环，首尾相连，化作一面旋转的金刚壁障。

水刃撞在壁障上，发出密集的“嗤嗤”声，像是冰雪落入沸水，瞬间消融殆尽。

他右手却已探出，五指成爪，指尖萦绕着暗金色的佛焰，直取清霜咽喉。

这一爪看似寻常，实则暗藏三重杀机——佛焰灼魂，指风裂骨，爪意锁脉。

清霜若是不躲，即便能避开要害，也必会重伤。

清霜显然没料到他会如此狠辣，灰眸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被更浓的戾气取代。

他不再保留，银尾猛然绷紧，尾尖处竟生出一截半透明的骨刺，带着刺破空间的锐啸，直刺清净子心口。

与此同时，他张口吐出一颗莹蓝色的珠子，珠子迎风暴涨，化作一面水镜，将清净子笼罩其中。

水镜之内，时间仿佛被拉长。

清净子的动作变得迟缓，而清霜的攻势却快了数倍。

他借着水镜的掩护，身形如鬼魅般绕到清净子身侧，骨刺带着破空之声，直刺他肋下。

清净子眸光一沉，竟是不退反进。

他任由骨刺擦过肋下，带起一串血珠，右手却已扣住清霜的手腕，暗金佛焰顺着他的经脉疯狂涌入。

清霜闷哼一声，银尾剧烈抽搐，水镜瞬间破碎。

他借着反震之力向后飘退，脸色苍白了几分，但眼底的光却更亮了。

这里是东海，是他的地界。

果然，随着他退后，周围的海水忽然变得粘稠起来，像是无数双看不见的手，从四面八方缠向清净子。

海底的暗流也骤然加剧，形成一个个小型漩涡，试图将清净子的佛光绞碎。

他的修为和体力本就因长久使用结界而大打折扣，此刻被东海之力压制，攻势明显滞涩了几分。

清净子却不慌不忙。

他深吸一口气，周身佛光猛地暴涨，竟是将那些缠上来的海水尽数蒸发。

他踏前一步，脚下生出一朵金色莲花，每走一步，莲花便绽放一层，将东海的压制之力硬生生逼退。

抬手间，一柄由佛光凝成的长剑凭空出现，剑身古朴，剑刃上流转着淡淡的梵文。

看到男人的举动，清霜冷笑一声：“既知是东海地界，还敢在此放肆？”

他声音低沉，带着鲛人少有的杀意。

清净子长剑挥出，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却带着一股斩断一切的决绝。

剑光过处，海水被劈成两半，连暗流都被暂时冻结。

清霜瞳孔骤缩，鱼尾疯狂摆动，试图避开这一剑。

可剑意如影随形，竟是将他锁定在原地。他只能咬牙抬手，以骨刺硬接。

“铛——”

一声脆响，骨刺上出现一道裂痕，清霜整个人被震得向后飘出数十丈，嘴角溢出一丝银蓝色的血。

他稳住身形，灰眸死死盯着清净子，眼底满是难以置信！

这和尚，竟强到这种地步？

戚雾站在一旁，眉头紧蹙。

她本以为两人只是点到为止，毕竟清净子得罪了敖释流，也相当于变相得罪了东海。

虽说不知为何来的人是清霜而非敖释流，但她也没打算插手。

佛门与东海的恩怨，不是自己能轻易介入的，这样打一场，之后的事才能好解决一些。

可就在她以为局势还在可控范围内时，女子的瞳孔猛然一缩。

她……看到了。

海底深处，一团诡谲的黑气正悄然蔓延。

黑气没有形状，却像是活物一般，顺着两人打斗的缝隙，无声无息地朝着他们三人逼近。

黑气所过之处，海水瞬间失去颜色，连光线都被吞噬，只剩下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

“小心！”

戚雾大喊一声，声音因急切而微微发颤。

她素手翻飞，指尖凝出无数淡绿色的光点，光点在空中交织、缠绕，化作一个巨大的阵法，将三人尽数笼罩。

这是花神之力辅助而成的阵法，本应坚不可摧，可当那团黑气撞上阵法时，竟发出“滋滋”的腐蚀声，阵法表面瞬间出现蛛网般的裂痕！

戚雾面色变得极为难看。她比谁都清楚自己阵法的威力。

即便是化神期修士的全力一击，也难以在短时间内留下裂痕。

可这团黑气，竟只是轻轻触碰，就让阵法濒临崩溃。

“别打了！”她一把拽住清净子的手臂，另一只手抓住清霜的手腕，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再打三个人都得死这儿，快跑！”

清净子和清霜都发现了事情的严重性。

那团黑气带来的压迫感，比他们任何一人的攻势都要可怕。

两人对视一眼，默契地收起招式，乖乖跟上戚雾的脚步。

清霜似乎想到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那团黑气已经追到了阵法边缘，正缓缓蠕动，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等待。

青年隐隐约约感受到一股不舒服的气息，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窥视着他们，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恶意。

他的面色变得更加苍白，连指尖都微微颤抖起来。

好在那个东西似乎没有真正的伤人意愿。

或许是打斗的声响太过吵闹，吵得它受不了，又或许只是被花神阵法的余波激怒，才显露出几分攻击性。

见三人逃跑，它也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后面，并没有真正突破阵法的打算。

戚雾带着两人一路狂奔。

她从海底深处出发，朝着越来越光亮的地方游去。

海水从最初的幽蓝，渐渐变成浅蓝，再到透亮的碧绿。

那股诡谲的压迫感也随着距离的拉远而逐渐减弱，直到他们终于冲破海面，跃入一片洒满阳光的安全水域，才从那股子危险的压迫中回过神来。

清霜喘着气，银尾无力地垂在水面下。

他抬起头，看着戚雾，灰眸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惊悸，却忽然笑了。

笑容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又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声音低沉而性感，像是海浪轻抚沙滩：

“戚雾，恭喜你重新回到我们的视线里。”

戚雾被他说得面色一红，别过头去，不敢看他的眼睛。

她知道清霜话里的意思，因为敖释流的短暂强制爱，她离开了他们的视线，如今终于回来了。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总带着几分暧昧的试探，反正戚雾不知道怎么去回应。

清净子站在一旁，气压有些低。

他面色不太好看，肋下的伤口还在渗血，佛光黯淡了几分。

更重要的是，自己和戚雾的二人世界还没过够呢，就被这么狠狠打扰了。

他原本还想找个安静的地方，再好好和戚雾说说话，可现在……男人瞥了一眼清霜，又看了看戚雾微微泛红的耳尖，眸底闪过一丝不悦。

但他没时间发作了。

因为敖释流已经慢慢来到几人面前。

青年来得无声无息，像是从海浪中走出来的神祇。

一身玄色长袍在风中轻轻飘动，衣摆处绣着的银色龙纹在阳光下流转着微光。

他的眼睛没有看别人，只一直盯着戚雾看。

目光深邃而平静，像是深不见底的海渊，藏着太多戚雾看不懂的情绪。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刻进骨子里。

阳光落在他脸上，勾勒出他冷硬的轮廓，却化不开他眼底那份沉甸甸的执念。

戚雾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居然下意识地往清净子身边靠了靠。

清净子察觉到她的动作，眸底的阴霾稍稍散去，伸手将她往自己身边揽了揽，不动声色地挡住了敖释流的视线。

敖释流的动作顿住。

清霜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淡了几分。

他垂下眼帘，银尾在水下轻轻摆动，像是在思考什么。

海风拂过，带来咸湿的气息。

阳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却照不进几人之间微妙的气氛里。

戚雾站在两人中间，左边是清净子，右边是清霜，面前是敖释流。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是被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漩涡的中心，正是她自己。

清净子终于开口，声音低沉而平静，打破了沉默：“敖释流，你来得倒是时候。”

敖释流没有理会他，目光依旧落在戚雾身上。

他缓缓抬起手，指尖凝出一滴莹蓝色的水珠，水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像是东海最深处的眼泪。

他将水珠递到戚雾面前，声音低沉而温柔：

“妻子，这是东海的‘归渊露’，能解百毒，也能……认主。”

戚雾看着那滴水珠，忽然想起了刚才那团黑气。

她猛地抬头，看向敖释流：“刚才那团黑气，是不是和你有关？”

敖释流没有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眼底的情绪愈发深沉。

清霜在一旁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是‘渊息’。东海深处封印着上古凶兽，渊息是它的气息。刚才我们打斗的动静太大，惊动了它。”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敖释流，眼眸里带着一丝质问：“你早就知道，对不对？”

敖释流依旧没有说话，只是将手中的归渊露又往前递了递。

戚雾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他不是来兴师问罪的，也不是来阻止她的。

他是来……接她回家的。

可这个“家”，到底是东海，还是他身边？

清净子察觉到她的动摇，眸底闪过一丝暗芒。

他握紧戚雾的手，声音低沉而坚定：“雾雾，别信他。”

戚雾看着他，又看了看敖释流，忽然觉得有些头疼。

她深吸一口气，将归渊露推了回去，声音平静而坚定：“我不需要认主，敖释流，谢谢你的良苦用心。”

自己不是生于东海，本也住不了多久，若是认了主，她得动不动就来东海长居，这根本办不到。

敖释流看着她推回来的水珠，眼底闪过一丝失落，却又很快被平静取代。

青年收回手，指尖的水珠消散在风中，像是从未存在过。

他看着戚雾，声音低沉而温柔：

“好。我都听你的。”

清霜看着敖释流，又看了看戚雾，忽然觉得，自己从来都没有真正走进过她的视线里。

她看向他们的眼神，是跟自己完全不一样的。

他垂下眼帘，眼睫忽闪几下，像是在掩饰什么。

不知是不是错觉，好像有一点水光掠过，可怜又可爱，似乎等待着某一道目光重新落下，发现他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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