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七章 回去看看

　　魏婶逢人就夸，说小草这孩子争气，比她亲生的还亲。
　　苏敏家其他姑娘，孙瑶上高中了，孙晴和王小草同班。
　　三个姑娘从小一起长大，和亲姐妹也一样了。
　　孙瑶文静，成绩好，在县一中读书，周末回来带着两个妹妹写作业。
　　孙晴活泼，爱说话，嘴巴一刻不停，跟谁都能聊到一块去。
　　苏敏常常看着她们，想起当年自己在菜市场卖豆腐、被老孙打的日子。
　　现在呢？她在玫记做行政总监，管着几千人的后勤保障，三个闺女都上了学，成绩一个比一个好。
　　她有时候半夜醒来，觉得像在做梦。
　　王浩已经二十四了，是玫记运输队的负责人，手下管着几十个司机和上百辆货车。
　　他黑了不少，壮了不少，话不多，但办事情利索，林玫交代的事从来没掉过链子。
　　刘师傅退休前手把手教他杀猪、分割、管理车间，他学得认真，刘师傅说这孩子像一头牛，闷声干大事。
　　他每天早出晚归，有时候跟着货车跑长途，一走就是好几天。
　　回来第一件事不是回家，而是先到厂里转一圈，看看有什么能帮忙的。
　　然后才回宿舍洗个澡，倒头就睡。
　　一九九八年夏天，王小草初中毕业，以全县第二名的成绩考上了县一中。
　　通知书寄到厂里那天，魏婶拿着信封跑进办公室，手都在抖。
　　林玫接过来拆开，看着通知书上那行字，嘴角翘了一下。
　　王小草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林玫招了招手，说你自己看看。
　　王小草接过去，盯着那张纸看了好一会儿，眼眶红了，但没有哭。
　　苏敏喜极而泣：“小草考上了，孙晴也考上了……真厉害，她们太厉害了！”
　　晚上，林玫在饭馆摆了两桌。
　　苏敏一家、魏婶、王浩、周雁、陈秀兰、刘师傅、老王，还有几个跟玫记起家的老工人，坐了满满两桌。
　　张嫂特意多做了几个菜，红烧肉、糖醋鱼、卤猪蹄、排骨汤，摆了一桌子。
　　刘师傅端着搪瓷缸子，说小草这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小时候不容易啊，到现在全县第二名，不容易。
　　老王接话说，是啊，那会儿她连学都上不起。
　　魏婶在一旁偷偷抹眼泪。
　　王浩端着搪瓷缸子站起来，看着王小草，说了一句：“好好学，考个好大学。”
　　就这几个字，说完坐下了。
　　王小草点了点头，眼眶又红了。
　　林玫坐在上首，没怎么说话，偶尔给王小草夹一筷子菜。
　　她想起那年冬天，在王家后院墙角缩着的小女孩，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现在坐在她旁边的这个姑娘，已经长到一米六了，笑起来牙齿白白的，眼睛弯弯的。
　　饭后，林玫站在办公室窗前，看着窗外的厂区。
　　货车还在进进出出，车间里的灯还亮着，烟囱冒着白烟。
　　玫记一步一步往前走，孩子们也一步一步往前走。
　　日子就是这样，不急不慢，但一直在变好。
　　*
　　一九九八年，最后一天。
　　顾怀安执行完最后一个任务，从北京回来。
　　火车到省城时天已经黑了，他没在省城停留，直接转车往青山镇赶。
　　到镇上的时候，快九点了。
　　玫记厂区的灯还亮着，车间里机器还在转，货车一辆接一辆驶出厂门。
　　他没去招待所，直接往办公楼走。
　　认识他的赵虎并未阻拦，还跟他打了个赵虎。
　　电梯上了十二楼，走廊里很安静，只有最里面那间办公室透出灯光。
　　他走过去，门没关严，虚掩着。
　　透过门缝，他看见林玫坐在桌前，低着头，正在翻账本。
　　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毛衣，头发扎在脑后，桌上摊着几本账本和那个搪瓷缸子。
　　他敲了敲门。
　　林玫抬起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合上账本：“你怎么来了？”
　　“任务结束了。”顾怀安推门进来，在对面坐下，“我又调回省城，以后不用往外跑了。”
　　林玫看了他几秒，起身去倒了杯水，递过来：“那你的工作……”
　　“坐办公室。搞搞文件，开开会。”顾怀安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很稳定。”
　　“以后都在省城了？”林玫靠在椅背上。
　　“嗯。周末可以回青山镇——不，晚上就可以回来。”
　　顾怀安放下缸子，看着她，“你这边，我也能帮上忙。”
　　“那正好。”林玫嘴角动了一下，“厂里缺个顾问，你来的话，工钱按小时算。”
　　顾怀安笑了：“顾问可以，工钱就就不用了，管顿饭就行。”
　　两人对视而笑。
　　窗外的夜色很浓，远处的厂房灯光明亮，机器的轰鸣声隐约传来。
　　顾怀安看着林玫，发现她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但眼神还是那个眼神，不笑的时候很严肃，笑起来很温暖。
　　“林玫。”他开口。
　　“嗯？”
　　“我之前说过，不结婚也行。”
　　林玫没说话。
　　“我以后常常回来陪你好不好？”他又说。
　　林玫低着头，手指在搪瓷缸子边沿慢慢转了一圈。
　　她想起那年在省城酒店的房间里，她也说过类似的话。
　　那时候顾怀安说“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我在”。
　　现在他又说了一遍，跟当年一样，简简单单。
　　“行。”林玫抬起头，看着他，“那你，常常回来。”
　　窗外，有烟花炸开，远远的，闷闷的。
　　旧的一年要过去了。
　　夜深了，顾怀安从办公室出来，去招待所。
　　林玫送他到电梯口，电梯门开了，他走进去，转过身看着她：“明天，我陪你去看看外婆的坟。”
　　林玫愣了一下。
　　她有些心虚，但也想去见见那位有些神奇的老人。
　　而且也是她，改变了“林玫”的命运，也改变了她的命运。
　　她点了点头，说好。
　　电梯门合上，她站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窗外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照亮了整个青山镇。
　　一九九九年，元旦。
　　阳光很好，但风很冷。
　　顾怀安开着他那辆旧桑塔纳，载着林玫往青三村走。
　　路两边的田野光秃秃的，覆着一层薄霜，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白。
　　林玫坐在副驾驶，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她从饭馆带的白酒、搪瓷缸子和一袋玫记猪肉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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