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0章 百工之术，何来低贱？

他话音一落，殿中顿时一静。

不少官员面面相觑，有人暗自点头，有人却面露不以为然。

气氛一时间有些微妙。

季星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出声。

他是新晋的正五品，在这朝堂上根基尚浅，不宜当众与老臣争执。

况且，他若开口，便有得了便宜还卖乖之嫌。

南宫沐珩听到这话，脸色果然难看了几分，这老古板，不知道当不当讲还非要讲，摆明了是不想让他痛快。

正当他想着应该如何劝说这老古板时，下面忽然又响起另一道声音：

“刘大人此言差矣。”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谢砚从文官班列中稳步走出。

他朝陛下拱了拱手，又转向刘大人，语速平缓却不失锋利：

“刘大人，请问何谓低贱？

士农工商，皆为大周朝子民。

工者，造物制器，利国利民。

上古之时，奚仲造车，鲁班作木器，蔡伦造纸，皆为百工之术，今日你我坐马车、用纸笔，可曾觉得低贱？”

刘太仆脸色微变，一时语塞。

谢砚继续道：

“此番西境大捷，若无火器工坊匠人日夜钻研、反复试铸，火炮何来？

若无火炮，西境将士纵有万夫不当之勇，也难轻易破敌。

功臣不分贵贱，宴席更无论高低。

若论功劳，这些匠人当得起这座位！”

他说得掷地有声，殿中一片寂静。

谢砚顿了顿，语气稍缓，看向南宫沐珩：

“臣以为，若觉同席不便，可将工匠宴席设于偏殿，既全了朝廷体面，又彰显陛下重工重匠之心。

对匠人们而言，能入宫赴御宴，也是莫大的殊荣。”

他的这番话，既反驳了刘太仆，又给了个折中的台阶。

刘太仆嘴唇动了几下，终究没有再说什么。

南宫沐珩看了谢砚一眼，眼中满是欣慰，果然不愧是他一手提拔上来的，就是懂他，于是，连忙应道：

“谢爱卿所言，正合朕意。

士农工商，皆应重之。

谢砚，你殿试之文，朕至今记忆犹新。

今日之见，果然未变。”

谢砚躬身：

“臣之浅见，不敢当陛下谬赞。”

于是就这样，南宫沐珩一锤定音：

“就依谢爱卿所言，工匠宴席设于太极殿偏殿。

刘太仆，你还有何话说？”

“臣……臣无话可说。”

刘太仆灰溜溜地退回了班列。

“那便这样定了。”

南宫沐珩站起身，大袖一拂：

“退朝！”

“陛下圣明——”

群臣跪送。

等皇帝走后，殿中众人才纷纷起身，三三两两地向外走去。

不少官员围上来向季太傅季侍郎季星辰道贺，将他们围在中央，你一言我一语，好不热闹：

“季太傅，恭喜恭喜啊！”

“季主事年纪轻轻便已是正五品，前途不可限量！”

“季太傅、季侍郎，你们可真是好福气，有这样一个好儿子、好孙子！哈哈哈！”

“是啊，季家真是好福气啊，三代同朝。”

……

季太傅捋着胡须，笑容满面地应付着同僚，客气道：

“诸位大人客气了，老朽年后便要退了，以后还请诸位大人多多提携。”

“季太傅客气，您就算是致仕了，和陛下的恩情也是在的。”

……

等与众位大人客套完散开之后，季封林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满是骄傲，嘴唇动了动，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

“好小子，没给你爹丢人。”

季星辰笑了笑，低声道：

“儿子不过做了该做的事。”

“好一个该做的事。”

季太傅回过头来，看着这个曾经让他头疼不已的孙子，叹息道：

“星辰，从前是祖父错了。你这条路，走得对。”

季星辰鼻头微酸，他真的靠自己得到了祖父的认可，真的好开心。

就在这时，季星辰看到了从里面走出来的谢砚。

连忙朝他拱手致谢：

“多谢谢大人刚刚在陛下面前为神铸营工匠说话，星辰感激不尽。”

“无须多礼，我也只是实话实说罢了。

季太傅、季侍郎，季主事，恭喜恭喜。”

谢砚也是真心为季星辰高兴，所以，也拱手朝他们恭喜。

——

散朝之后，谢府立刻便热闹了起来。

谢墨和顾锦宁全都跑到了顾小麦的院子里。

顾小麦再次看到他们二人活蹦乱跳的出现在她的面前，也算是彻底安下心来。

顾锦宁看着团团这可爱的模样儿，稀罕的不得了。

眼睛都快黏在团团身上了。

谢墨也是第一次当叔叔，高兴极了，恨不得把这天下最好的东西送给他。

但因这两人都是习武的，所以，他们的礼物也看起来格外的不一样。

顾锦宁送了一把精致的匕首，谢墨则送了一把好弓。

顾小麦看着他们的礼物，哭笑不得，这两人，团团还不会走呢，他们送的这些，他至少得好几年之后才能用上。

真是直心眼儿啊！

不过，无论是什么，都是他们的一份心意，顾小麦都替团团好好的收了起来，以后，一定有能用的上的时候。

……

两日后，太极殿。

暮色初降，宫灯亮起，将整个皇宫映照得金碧辉煌。

太极殿之中，早已设下宴席。

火器工坊的匠人们头一回入宫赴宴，紧张的一个个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自从知道陛下允他们进宫赴宴之后，他们的心情都很复杂，既激动又兴奋，既高兴又忐忑，既向往又不安……

参加陛下亲设的宴席，这是他们以前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以前，他们也曾在工部的工坊里干活，但从来都是低人一等的，那些官员们，都是高高在上的，可现在，他们居然可以和那些当官的一起坐着吃席了。

这，这如何能让他们不忐忑？

工匠们穿着新制的青色匠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跟随着内侍来到了自己的席位上。

有人紧张得额上冒汗，有人偷偷打量着殿中陈设，眼中满是惊叹……

季星辰看到杨师傅他们过来了，连忙走了过来安抚，他虽为后辈，但毕竟父亲祖父都是朝廷重臣，耳濡目染的，在这种场合，还是比工匠们自在的多。

他也是怕他们紧张，所以才想着宽慰他们几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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