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通八方有无，济一方百姓

孙掌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他只知道顾小麦开了一家小饭馆，刘齐开的是杂货铺，如今，被烧了铺子，告赢了商会会长。

至于别的，他确实没留心过。

唐景逸替他们说了。

“临安县城往西三十里，有个梨花村。

他们几个，你们看不上的乡下人，泥腿子，就是梨花村人。

村子不大，六七十户人家，多半是农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年到头剩不下几斗粮食。

村里的妇人孩子，冬天没有棉衣穿，只能缩在灶台边上取暖。

顾小麦和刘齐等人算是村中的佼佼者，自家日子好过一些之后，也给村里人出主意，让他们开始养兔子。”

堂中有人轻轻“啊”了一声。

“兔子这东西，繁殖快，不挑食，两个月就能出一窝。

到今年开春，梨花村已经有四十多户人家养上了兔子，最多的那户养了将近几百只。

顾小麦和刘齐夫妇教他们把兔毛处理干净，做成围脖、手套、护膝。

兔毛轻，保暖好，价钱比羊毛便宜，刚刚上市那天，不到半天就卖光了。”

唐景逸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展开来——是一条兔毛做的围脖，灰白色，密密实实的绒毛在阳光底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这条围脖，是梨花村一个叫翠娘的妇人织的。

她男人前年修河堤伤了腰，干不了重活，家里两个娃娃饿得皮包骨头。

去年冬天她跟着刘齐他们学养兔子，今年入秋之前卖了两批兔皮毛，挣了三两二钱银子。三两二钱，够她家一年的嚼用了。”

他把围脖放回袖中，转过身来看着堂中那些商贾。

“你们商会的人，在临安县经营了这么多年，赚了那么多银子，可曾想过带着百姓们做这样的事？

可曾想过除了从他们身上赚钱之外，还能让他们也赚到钱？”

大堂里静得落针可闻。

李朝奉的脸涨得通红。

他是开当铺的，年年冬天都有穷苦人家抱着棉被来典当，换几升米回去熬冬。

那些棉被到了他的库房里，来年开春再被主家赎回去，一进一出，他赚的是利息。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些人家为什么连一床棉被都留不住。

周东家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尖。

他的米铺每年腊月都要涨价，越是天寒地冻粮食越贵。他管这叫行市，从来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唐景逸把这些人的神色一一看在眼里，语气缓和了一些。

“本官不是说你们做了恶。经商逐利，天经地义。

但大周朝的商人，不独是赚钱的机器。

前朝有商贾修桥铺路，本朝也有商贾设义仓济贫。你们商会会馆门前那副对联写的什么，你们可还记得？”

孙掌柜慢慢抬起头，声音有些干涩：

“通八方有无，济一方百姓。”

“原来还记得。”

唐景逸点了点头，“那本官问你们，这个‘济’字，你们做到哪一步了？”

没有人能回答。

唐景逸走回案后坐下，认真的说道：

“你们的财力，比顾小麦刘齐等人不知厚了多少，但是，他们自己富了还想着提携一下乡里，共同致富。

而你们呢？经商多年，又曾为百姓们做过什么？”

唐景逸摇了摇头，重新提起笔，在一张空白的纸上写了几行字。

写完之后，他把纸递给师爷。

“这是本官给商会拟的几条新规矩，你们听听。”

师爷接过来，朗声念道：

“一，临安县商会各行当，每年须于本业之外，择一村或一里，教习百姓一技之长。

或养兔，或种桑，或制酱，或织布，各凭所长。

二，商会设义仓一座，每年冬月开仓，平粜粮食与贫户，差价由商会各商号分摊。

三，码头脚夫工钱，由县衙与商会共议定数，张榜公示，不得克扣。”

念完之后，师爷把纸递给了孙掌柜。

唐景逸说：

“这不是判决，是建议。

你们愿意做就做，本官不强迫。

本官没有说你们逐利不对，但是也应该有个度。

在力所能及的时候，帮衬一下普通老百姓，像顾小麦他们这样，和百姓们共同致富不好吗？

但有一条本官要说明白——往后谁再干那些欺行霸市、盘剥百姓的勾当，马德文今天的下场，就是他的明天。”

孙掌柜双手捧着那张纸，沉默了很久，然后躬下身去。

“草民明白了。回去之后，立刻召集商会众人商议，把这三条规矩定下来。”

唐景逸微微颔首，终于拿起惊堂木，轻轻一拍。

“退堂。”

人群散去的时候，顾小麦几人还站在县衙门口的台阶下没走。唐景逸从大堂里出来，正好跟他们打了个照面。

顾小麦抱了抱拳：“多谢唐大人秉公执法。”

唐景逸摆了摆手，走到她面前站定，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然后这位县令做了一个让周围差役都愣住的举动，他伸手摸了摸顾小麦的头。

就像一位长辈宠溺自家晚辈一样。

这些事情，他原本也是不知道的，直到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情，休堂的时候，他让人去查探了一番，这才知道，顾小麦默默的为梨花村的百姓们做了这么多。

果然，她不愧是她的女儿。

非寻常女子可比，心胸远大，聪明能干，又心地善良。

“该本官谢你。”他说，“梨花村的事，本官也是今日才知道。那条围脖，本官买了，回头让人把钱给你送去。”

顾小麦刚要推辞，唐景逸已经转身往回走了。

走出几步，他又停下来，回头说了一句：

“你们那兔子养得好。改日本官去梨花村看看，你带路。”

顾小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随时恭候大人。”

谢砚站在旁边，看着唐景逸的背影消失在县衙大门里，忽然说了一句：

“临安县来了一位好官。”

刘齐目光落在县衙正堂那块匾额上。

上面四个大字，漆色已经有些斑驳了，但一笔一划仍然端正如山。

“明镜高悬。”

他念了一遍，然后转身大步走向街市。

他要去杂货铺看看，盘算着重新开张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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