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1章 是我不该……

紫金天雷当空落下。

仿若天降利斧，狠狠劈在榕树之上。

连带那环抱大树的青年，周围零散的坟包，没有一个逃得过，一同落进电闪雷鸣当中。

天罚之下，众生平等。

一切模糊之间。

白小炮听到了青田姥姥魂灵的似哭似笑声，那样悲戚，不甘，可竟然…还有一丝解脱般的畅快。

“少时童真救性命，老来贪心害修行；人说爱，竟相害；仙言恨，泪留痕；如今天雷落头顶，魂灵将碎见本真；若回那日白仙宴，吾愿放下诸多嗔，只念轮回千载后，毋与祸心共红尘。”

“后辈白仙，切记，一生多思量……”

白小炮瞪大眼睛，豆豆眼里溢出冰冰凉的泪水。

青田姥姥，这是后悔了么……

也是，认出它了吗？

“轰隆隆！！！”

天雷滚滚，爱恨，痴怨，说不出的悔恨，不曾言说的痛苦……皆烟消云散。

雷云消散，参天榕树无影无踪。

纸扎狗小刺猬一愣，紧接着疯狂地跑过去。

那里，有个人影倒在地上。

白小炮窝在那青年身边，鼻尖被血腥气填满，眼前水河弥漫，它大哭，发出吱吱的声音。

死去的青田姥姥讲道时说，万般斟酌不如一见，权衡利弊，比不得一念间，心甘情愿，可她方才死前又讲，只愿轮回千载后，毋与祸心共红尘，可她哪里还有轮回，叫后辈白仙，遗言一生多思量……

这分明是对它说的话。

白小炮不知道该怎么办好。

它只是个刚有些道行的小白仙。

起初，它们家“仙”还很多，因不善战斗，遂彼此抱团，互相讲道，分享见闻，传递药方。

可有一年，青田姥姥召大家前去，它道行不够，那年冬天太冷，冬眠了，没赶上，等醒来时，大家都不见了。

白小炮怎么也找不着。

它只得一个猬摸索着修行，其间走了不少弯路，偶然一日，心有所感，车马应关。

遇贵人，恰逢仁善之心，纸人车马碾过，得道点化。

白小炮想与江燃功过一并肩，可江燃不愿，这个人总是心太善，从未真心要它付出什么，反倒万般替它考量。

那般话，从未有人对它说过。

“心甘情愿，也只作数一瞬间，不是一次心甘情愿地选择后，就要一直做这件事，生灵可以反悔无数次……无数次心甘情愿，才成就不怨不悔的一生。”

白小炮念着江燃的话，泪眼涟涟，挪动冻伤的手脚，缓缓爬到青年的心口，那里还有些热乎气。

它的身上，冒出丝丝缕缕白色雾气，混杂着小刺猬的泪滴，一同落入江燃的身体里。

它面对上苍，三拜九叩。

只有精怪神祇能听懂的语言在另一时空响起：

“重重古，刺刺山。”

“四爪欻欻，跑界门边。”

“一拜天光开，二拜地门启，三拜后土娘娘求一面。”

“我本白家修行子，洞中苦修四十年；今日不为求仙位，只为恩人渡死关。”

“生死簿上勾一笔，我拿元神将她换。”

“拆我修行骨，断我道行根。”

“一身血肉全拿去，此生无怨亦无恨。”

“上有三十三层天，下有十八地狱门，小炮今日立死誓，绝对无悔在凡尘，若得恩人还阳间，不惧天雷滚三滚！”

哪怕它此后，后悔成千上万次，此时此刻，也是心甘情愿。

白小炮尖尖的脑袋抵在江燃心口，忽地，它动了，恍然间，天边传来一声厚重包容的叹息。

小小白仙，得偿所愿。

…………

江燃，睁开了眼。

身上伤势全好，无病亦无痛。

只有心口沉重，垂眸一看，一只小刺猬趴卧其上，周身短棍般的小刺尽显灰白，早已气绝身亡。

青年一愣。

她迟疑地伸出手，轻轻拢住那小小身躯，坐起身，嗓音断断续续：

“白小炮……醒醒……”

“你怎么……也睡不醒了。”

小刺猬再也不能回应她，那双水润的黑色豆豆眼不见光亮，她的家中，再也不会有一个追在脚边奔跑的小生灵。

江燃呆住，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一人痴坐在茫茫雪地。

风雪拂过，凉意灌入脖颈。

空茫天地间，人声缓缓落下：

“怪我。”

“哗啦……哗啦……”

纸扎狗凑上前，冰冷的兜兜齿轻轻碰了碰青年的胳膊。

“小虎，我没事。”

“哗啦…哗啦……”

纸扎狗动了动。

江燃闭了闭眼。

如果她小心一点，若是她提前发现，倘若她及时止损……没有想着打探背后那劳什子“榕仙”是个什么东西。

是不是就不会落得现在这个结局。

青年垂下脑袋，轻轻抚摸怀里小刺猬身上的刺。

“白小炮，我不是告诉过你，生灵可以后悔无数次吗？但你也要留给自己后悔的机会啊。”

“嘀嗒、嘀嗒……”

微咸的水珠落下，晕湿刺猬尖尖的鼻头。

江燃没有看到白小炮的元神。

许久，她站起身，打扫场地，带上纸扎狗，白小炮的尸身，还有一堆乱糟糟的东西，一步一脚印地走回家。

白小炮为救她而死，元神不见。

江燃不能接受如此结果，至少，她要找到白小炮的元神，若是魂飞魄散，她便下九幽碧落，寻散魄聚魂。

白青田身上的榕树叶印记并非江燃第一次见，还有她心口处浮现的碧落因果佩，也是一榕树，以及白青田，还有那裘玉叶死前祭拜，也是这——

榕仙。

奉榕仙，得偿所愿。

那究竟是什么东西。

积雪上覆盖了一串脚印，江燃走进家门，纸扎狗还跟在身边，碎花布小窝里却不会再有一个小刺猬枕着小枕头偷看她。

她将白小炮的尸身放在盒子里，小窝，小枕头，猫粮，都陪它一起。

师傅的坟头边，多了一个小土包。

“嗡嗡——”

被水泡过，雪冻过的国产机依旧坚挺，震动响起。

江燃按了接听键，赛半仙的声音从信号那头传来：

“二炮，你没事吧，我梦见你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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