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回江城两遇故人 寻旧友生死一瞬

笛声中，二舅舅也跑过来，说现在要回江城，问我要不要跟着去。我思量着明天是返程高峰，不好坐车，就算是买到票，估计也是站票，便收拾东西跟父母告别。

        夜色中行车，蝉鸣蛙叫，我睡意袭来，昏昏沉沉睡过去。

        不知道睡了多久，二舅舅把我摇醒，说他有急事要去别的地方，就不把我送到宿舍了。还好此处是二环，好打车。站了一两分钟，便拦到一辆车，躬身钻进副驾驶座，发现是熟人，竟然是好久未见的江河。不过二人无话。

        安静中收到手机短信，是杜北归的。

        “二十分钟后，你将会见到我的女儿，希望你能照顾她。我会保佑你的。“

        我闭眼思索一会儿，仍是找不着思绪。

        出租车开到地铁少年路站，江河突然说道：“那个，小哥儿，不好意思。我憋了好久了……“

        我想起上次坐他车时，他那个惊天动地的屁，赶紧说道：“那我先下车。“

        江河难为情地说道：“嘶，我是想上厕所。“

        此时地铁估计尚未停运，可以坐最后一班车到宿舍，节约部分打的钱，于是我说道：“我就在这下吧，麻烦你把小票给我。“

        江河迅速关门，冲向地铁公共厕所。我也紧赶慢赶，担心错后最后一班车。

        没想到地铁里还有人山人海，我挤了半天才进去。到达中转站少年路站时，人更多，我差点被挤出去。人不停地往里头拥挤，周边骂娘声不断。

        地铁启动的瞬间，我听到我身边一个小女孩拍着地铁门大哭。我忙问怎么了。

        小姑娘五六岁左右，嘴里只顾喊“妈妈，妈妈“。想必是上下车时拥挤的人潮把母女俩隔开了。

        我安危她说道：“小朋友不要担心，你记得你妈妈的电话不？我给她打电话，让她在下一站青年路等你。“

        小姑娘哭得更厉害：“妈妈，妈妈！灵灵不记得妈妈电话，妈妈！呜呜。妈妈。“

        这下麻烦了，周围的群众纷纷出谋划策，呼叫乘务员，请他们联系少年路站遗失孩子的母亲，然后在青年路站把孩子交付给她。但是乘务员联系了半天，也不见有家长反应说遗失了孩子。调出实时录像，人群太密集，摩肩接踵，看不到这个灵灵小姑娘的家长。

        小姑娘哭得撕心裂肺。

        我看得也心酸，不知如何是好。

        旁边一位乘客说道：“小伙子，好人做到底，到了青年路站，你就陪小孩子等她妈妈撒，一个人走丢了怎么办，家长得活活急死啊。要是你以后的孩子走丢了，你急不急，对不对！“

        我赶紧回应道：“要是她老妈一直不过来，怎么办！“

        说完话，我才觉得此人嗓音熟悉，向提出此等“高见“的人望去，竟然是许久未见的胖奶奶！

        她的白内障已经完全恢复，眼睛炯炯有神，不仅如此，还富有活力，不像是六七十岁地老太太，反倒像是三四十岁的中年女性。

        我不知道怎么称呼她，但是就事论事，说道“有工作人员，交给他们照顾啊。“

        胖奶奶回应道：“工作人员要下班回家休息啊。“

        我一愣，说道：“我也要回家休息啊。“

        胖奶奶说：“是啊，那你就把她带回你家啊。帮忙照顾下呗。把你的手机啊，联系方式交给地铁工作人员，到时候她老妈自然会联系你。“

        我心想，你说的倒是轻松，我无缘无故带一个小姑娘回家，成何体统，出了什么事，我怎么付得起责任。

        十八岁的小姑娘还差不多……

        “二十分钟后，你将会见到我的女儿。“

        我突然想到这句话。我忙问：“灵灵，乖，不哭，你叫啥啊，是不是姓杜啊。“

        小姑娘哭声终于小了点，回到到：“我叫五灵。妈妈喊我灵灵“

        我问道：“你叫五灵，那你姓什么呀。你妈妈管你爸爸叫啥？“

        小姑娘说：“妈妈管爸爸叫窝囊废。“

        周围的乘客哄堂大笑。

        我不死心，继续问道：“你爸爸叫杜北归，是吧。“

        小姑宁摇摇头，说道：“爸爸不姓杜，姓文。“

        姓文，难道是文律师的女儿？可那些神神叨叨的短信，分明是杜北归发的。

        “青年路，到了，下车的乘客请……“地铁传来到站声音。

        胖奶奶说道：“下车啊，帮人家看着。“

        “我……“

        “我什么我，没事儿，奶奶我也下车，帮你看着。“

        看不出胖奶奶倒有如此侠义心肠，我也不便再推脱。

        找青年路站的地铁工作人员说明情况，他们也没更好的办法，只能干等。可是连等了三趟车，一直等到最后一趟、地铁要关门了，也没有等到灵灵的老妈。

        我，灵灵，胖奶奶，走出地铁站，来到地面，三人大眼瞪小眼。

        “看什么看，去你家。“

        “那您呢？您也回家？“

        “回家？我哪里有家了。“胖奶奶突然恶狠狠地说道：“我没有家了，他们也别想有家。”

        小姑娘被胖奶奶的语气吓着了，哭道：“爷爷，我怕。”

        我怒道：“我有那么老么？不叫哥哥就算了，叫叔叔也行啊。”

        小姑娘望着我背后，哭道：“爷爷，我怕，叔叔凶我。”

        我回头一看，什么人都没有。但灵灵的眼神不似作伪，顿时背脊阵阵凉意袭来。

        胖奶奶两眼放精光，也看着我身后，怒喝道：“文老头，耍什么花样。”

        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问道：“哪里哪里？我怎么什么都看不见。”

        胖奶奶说道：“你当然看不到。小姑娘才五岁，天眼未关。奶奶我已经七十，行将就木。一老一少，刚好可以看到一些不正常的东西，你嘛，小伙子，还年轻。”

        我咬牙问道：“你看到文延安了？”

        胖奶奶不回答。

        今天好像是李护士值夜班，我打电话过去问道，文老爷子在干啥。

        李护士半晌回答道：“还是老样子，趁我不注意玩火柴。怎么了。”

        胖奶奶笑道：“小伙子还挺迷信，这世界上哪有鬼。”路灯下，胖奶奶的笑容很不正常，她继续说道：“你回家一趟，徐神医还好么？”

        我大吃一惊，她怎么知道我回老家了？

        怎么好像所有人都对我的行程了如指掌。

        我老是回答说道：“他死二十年了。”

        胖奶奶“哦”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她望着星空，数了数指头，说道：“我时日不多，你我有缘，带你看一些东西。”她从兜里掏出一张身份证，借着路灯的光，发现是第一代老身份证，上面的头像是一个五官精致的中年女性，通过脸庞可以看出这个人不胖。

        名字是庞奈奈。出生于1945年。

        胖奶奶？

        我震惊地看着胖奶奶，庞奈奈危险点点头，说道：“是我。跟我来。”她牵着五灵小姑娘的手，脚步轻盈，我居然有点跟不上。走了十来分钟，到达一片房屋密集的小区。胖奶奶径轻车熟路，精致走到外面标着“3”的楼，下面有密码铁锁，胖奶奶伸手碰了一下，门应声而开。

        楼梯间都是乱搭乱牵的电线网线，三人走到4楼。左边套房大门前有一副对联，一百年没换的样子。胖奶奶说了一个故事。

        这家是一场悲剧。三年前，丈夫和妻子吵架，吵架一气之下，带着孩子回娘家。回家后，越想越委屈，孤身南下闯荡，把孩子留在娘家。丈夫冷静下来后，开摩托车去丈母娘家接孩子，和老丈人多喝了两杯，回家途中，不小心撞倒两个老人，两人倒地不起们不知死活。丈夫吓得半死，他儿子让老爸去把两位老人送到医院。丈夫不敢，一怕背负人命，二怕人家半死不死，医药费得活活拖死自己。再三的思想斗争之下，丈夫选择逃离现场。

        第二天传来昨晚车祸新闻，两个老太太，一个重伤，差点死在送往医院途中，一个倒是轻伤。其中重伤的，竟然是丈夫自己的老妈！丈夫羞愧不已，一方面上医院照顾老妈，一方面向警察报案。

        撞着自己老妈，也算是交通事故啊。

        警方念在丈夫平常算是孝子，且有自首行为，加上有乡里乡亲求情，便没有多加惩罚。

        丈夫越发孝敬老母亲，之后的两年，带着母亲四处游玩潇洒，工资基本都上缴给老母。

        而这个丈夫的家，就在这。

        但是今年丈夫知晓了妻子的行踪，于是跟着南下寻找，企图挽回。这一去就是大半年。

        庞奈奈语速平淡，在黑暗的楼道中讲故事，讲到这里基本上没有什么吸引力了，我问道：“那，咱们来这的目的是......”

        庞奈奈无声一笑，说道：“那个轻伤的人就是我。”

        我“哦”了一声。

        庞奈奈继续说：“而重伤的人，其实在医院的时候已经死了！”

        我“啊”了一声，说：“死了？那这两年？”

        庞奈奈敲门，一满脸皱纹的老太太开门。庞奈奈突然一拳打在我鼻子上，顿时鲜血直流，她那肥壮的手指沾了一点血，指着老太太鼻子说道：“潘姐，你已经死了！怎么还撑着不去投胎？”

        潘姐反应迟钝，说道：“我，死，了？”

        庞奈奈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潘姐鼻子插着氧气管的照片，但是双眼圆睁，像是死不瞑目的样子。她说道：“已经死啦！不要在缠着你儿子啦！你先走一步，我明天来陪你！”

        潘姐委顿倒地。

        我目瞪口呆，浑身的细胞都被恐惧占据。

        庞奈奈扯着我的衣服，走了几分钟，来到第二家房门。讲述了一个凄惨的故事。然后打电话报警，说这里有死人。

        城里出警真的很快，我看到有警察过来，是个熟人，我在中心医院看到把刘爸爸吓死后，就是这个警察扭我的肩膀，他看到我，脸色稍稍一变。胖奶奶对他们说：“请作证。有人要死，但是不是我杀的。”

        然后敲门，然后说：“嘿，你死了。”

        警察莫名其妙，不知道这个老太太发什么疯。

        然而我的手脚都在颤抖。

        我又见证一个老人的瞬间死亡。

        这警察什么话都不说，默默跟在我们后面。

        胖奶奶花了一个晚上的时间去造访了十五个老年人，像拓跋家那样，像潘姐那样，如法炮制。

        “你还活着吗？”

        “你死了吗？”

        这些老人的孙子都患有小儿抽动症，儿女都不在身边，年纪都超过70岁。并不是所有人都对胖奶奶的带血喝问有反应，只有嘴角有痣的老人听到胖奶奶问“你是活人吗”后，才瞬间枯萎老死。

        一共六个名字，我都记在手机里。

        其他嘴角没痣的老年人，就莫名其妙，跳起来骂胖奶奶一顿。

        警察脸色苍白。

        这时我才发现一直哭闹的五灵小姑娘已经安静下来，她瞪大眼睛问庞奈奈：“奶奶，那您还活着吗？”

        庞奈奈眼中刹那生白雾，嘴角边的美人痣竟然像墨汁滴到水里一样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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