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5章 双眸

做过……手脚……

那一刻，裴玠心中竟是有一种果然如此的尘埃落定感。

他掩于桌下的手，不自觉微微攥紧，面上却依旧是云淡风轻的表情。

“哦？愿闻其详。”

一旁的崔令窈投来隐晦的关心视线。

这个答案，其实在他们二人决定来蕃坊时，便已然是心里有了准备。

只是，真的听到那个答案，她想，承猷心中必然是不好受的。

谁能想到，他的身世竟是如此曲折，又关系到了如此多的秘密。

“其实，公子您刚进来的时候，我便发现了不对。”

既然已经决定实话实说，图安此时也是放开了。

他起身到一旁的斗柜旁，翻找出了一节蜡烛。

点燃那支蜡烛，让其充分燃烧了片刻后，图安小心翼翼将那蜡烛放在了裴玠和自己面前的那桌上。

“这位……这位小公子，您请看。”

他示意崔令窈上前查看。

崔令窈微微垂眸，在看到裴玠眸子的那一瞬，瞳孔微缩。

“这……”

此时，裴玠的瞳仁在烛火的映照下，呈现一种特殊的光泽。

原本琥珀色的眸子，此时竟是隐隐透出一丝幽绿色泽。

见裴玠投来有些疑惑的视线，崔令窈小声将其眸子如今的特殊情况说予了他。

怕面前两位贵人怀疑是自己的蜡烛做了手脚，图安还特意举着蜡烛在自己的眼前和崔令窈的面前各做了对照。

火光下，图安浑浊的褐色眼珠只是显得更亮了些，崔令窈清澈的眸子也仅仅是颜色略浅，并无半分那诡秘的幽绿。

“我的祖父，曾经是北狄王庭的医师，可惜后来卷入到了王庭争斗，假死才好不容易脱身。为避杀身之祸，祖父携家带口远遁大昱，隐姓埋名，只求平安度日。

虽远离故土，再不问王庭是非，但祖父一身精绝医术，不忍失传。他留下诸多手札秘录，嘱托后人研习。而公子您这双眸子显现的异象……便在那秘录之中，有着明确记载！”

图安一边说，一边又到斗柜前翻找起了东西。

片刻后，他捧着几个小巧的瓷瓶、油纸包和一粒蜡封的药丸返回。

他神色肃穆，小心翼翼地将药粉、药丸分别置于精巧的小铜秤上，仔细称量。随后，他将称量好的材料悉数倒入一个光洁的银碗中。

银碗被轻轻放入一旁早已备好的热水盆里，以水浴之法缓缓加热。

图安专注地看着碗中物质在温热中交融、变化。待时机成熟，他小心取出银碗，又从一个深色小瓷瓶里倒出几滴粘稠、散发着奇异草木清香的药水，滴入碗内。只见碗中混合物迅速凝结，渐渐化为一种半透明、胶冻般的奇特物质，在烛光下泛着微光。

“北狄王庭中，偶尔会有天生异瞳的婴孩降生。这般的孩子，在北狄被尊称为神子。传说他们是神灵的化身，身负天命，能引领北狄走向前所未有的强盛与繁荣。北狄汗位更迭数十代，其中便有两位是这般的神子君王。

然而，王庭的权力之争，向来血腥残酷。神子因其在王室与百姓心中近乎神圣的地位，甫一降生，便已半只脚踏上了汗位。

可那汗王之位，并不是靠着神子二字就能轻易坐上的。

接连几代，数位神子尚在襁褓或幼年便莫名夭折。此后，北狄连年遭遇大旱、狂暴风雪，民不聊生。

大萨满们占卜，认定这是亵渎神子、触怒神灵招致的灾祸。所以，自扶笃汗王那一代起，王庭中便有了一条隐秘的规矩。”

听着图安的话，崔令窈和裴玠对视一眼，也大概明白了北狄王室接下来会采取的手段。

左不过，是不在让明面上有任何神子罢了。

这些东西，若不是图安的祖父曾在王室中担任医师，外人的确是难以探知。

“每一位流淌着王族血脉的婴孩诞生时，必有御医与心腹医女在内随侍。婴孩降生后，并非立刻抱出产房宣告喜讯，而是在密报汗王后，立即对其双眼施行一种名为瞳锢的秘术。

这碗里的，便是进行瞳锢秘术的药。”

瞳锢，顾名思义便是禁锢原本的瞳色。

崔令窈微微蹙眉，这对她来说确实有些不可思议了。、

对新生的婴孩用药？

似乎察觉到了崔令窈的疑惑，图安苦笑一声。

“其实，我也只是在祖父留下的手札中看到过这等秘法，并未真正去实践过。祖父在手札中记载，所谓瞳锢，便是在婴孩出生后，用这种药敷在婴孩的双瞳之上。差不过半个时辰后，原本的眸色便会发生改变。只是，这法子也有一个弊端。那长大的婴孩，在夜间视物，偶有重影。且这法子也不一定十成十见效，若是掌握不好用量，或是那婴孩的体质不适应，自此之后不能视物，甚至落下了痴傻之症，也是有可能的。

不过，这并不算害了神子性命，所以便是偶尔的失败，也是在王庭可接受的范畴中。

这法子，只能在一出生的婴孩身上使用。且落地不能超过十二个时辰！否则，便是再用这法子，也没功效了。虽说对襁褓中的孩子用药极容易损伤身子，风险极大，可这也是没法子的事。”

对于历代汗王来说，这个神子究竟能不能承继汗位，他们一点儿也不看重。

甚至，他们身为父汗未有祥瑞之眸，子嗣中却出现了神子，是彰显漠北承蒙祥瑞庇护，可不也是在暗戳戳表示，他这个汗王并不如自己的儿子吗？

否则，这祥瑞为何不降临在他身上？！

至于神子死后所谓的天灾，其实也没有几个汗王是真的相信的。

在他们看来，旱灾、雪灾、风暴……这些天灾几乎每年都在发生。

只是，因为神子的存在，这些天灾和神子的陨落扯上了关系，反而莫名滋生了许多麻烦。

这种隐秘心思，自然不足为外人道也。

但也足够让汗王下手之时，没有那么多慈爱之心。

比起神子死后带来的民间议论，汗王们更能接受的，是根本就没有神子的存在。

偶尔的失败？！

裴玠的手指微微颤动了一下。

所以，自己曾在出生的那一刻，也面临了瞳锢所带来的危险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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