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四章

　　“知道知道。”宴文然随意答应了几句，又把自己埋在椅子里。

　　宴瑜看她半晌，扶额：“罢了，不提那些事情了……你对日后可有什么想法没有？”

　　宴文然闻言疑惑地看着他，似乎像在询问：都已经这样子了，她还能有个什么想法出来？

　　宴瑜表情古怪几分：“什么都没想过？”

　　宴文然茫然摇头。

　　“……”

　　宴瑜哭笑不得。

　　不过若他设身处地地想一想，被最信任的人在众目睽睽之下背叛，或许别说未来，怕是能否如宴文然这样不耍不闹地安静调整都做不到。

　　也就没办法怒其不争。

　　他思索片刻，只郑重道：“那就安心待着，别怕，皇兄有的是办法……让你以女儿身，也能继承大统。”

　　“我……”宴文然想解释自己是真的并不太想继位。但考虑到自己当下的处境，也就没说什么。

　　算了，反正她之前说了那么多次，四皇兄也不信。如今她女儿身已经暴露，谅四皇兄天大的本事，也做不到这件事。又何必再多说？

　　她无奈摇摇头，不答反劝：“国不可一日无君，皇兄才是正该趁着那些臣子拥立，及时继位才对。”

　　宴瑜道：“总之打起些精神来。对了，左右你闲着也是闲着，干脆去陪我一同处理些政事吧，我一个人也还忙不过来。”

　　宴文然眉心一跳，这可别是认真的吧！

　　几乎下意识地，宴文然微微皱眉：“皇兄还是莫要这样做，我如今一介女子的身份，不得干预……”

　　宴瑜毫不客气地打断：“不得什么？你之前一十八年，就不是女子了？”

　　“……”竟有点道理怎么回事？！

　　“没得商量。”宴瑜不容置疑道，“下次我来，便带些折子过来。你做太子这么多年，处理这些东西比我熟，怎么也得分担些。”

　　宴文然垂眸，无话可说。

　　这种事情还是有些惊世骇俗，她一时半会儿竟再想不出什么托词。

　　宴瑜陪他又聊了会儿，见天色不早，便起身告辞了。他似乎在门口遇到了过来的宴祁和他奶娘，便放轻声音低低吩咐道：“你们平时多陪陪她，有事情便来同我说……”

　　屋中，宴文然坐在椅子上，阖眸半晌，又无声地笑了。

　　她打小听说父皇那一代中皇子夺嫡明争暗斗，听过无数人言皇家无兄弟。

　　却瞧瞧她的这些兄长们，这个爱国，那个如兄。

　　她曾不止一次心中想：若她不用隐瞒身份，从小被当做公主养大就好了。

　　不过这一时，她却由衷地想道：正因她做了这十八年的太子，有着爱护她的兄长，亲和的幼弟，也由此认识了白璟。细想来，实在上天待她已是不薄。

　　待宴瑜脚步声渐远，门口的宴祁小心翼翼地把门敲开，见宴文然唇角那抹若有似无的笑意，愣了片刻却蓄起满眼泪花。

　　“皇兄！”他扑过来，蹭着宴文然的衣袖，泪汪汪道：“皇兄可是高兴些了？”

　　宴文然轻轻拍了拍他的头，轻声道：“嗯。”

　　头些天，确实过得浑浑噩噩。

　　所幸皇兄和宴祁每日来陪陪她，想方设法地哄她开心。

　　原本，宴文然就并不是一个遇到挫折便自怨自艾的人。

　　她目光望远，心想，是该让自己高兴些。再失落下去，就当真没什么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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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接下来的日子，宴瑜倒是还真没让她闲着。

　　日日搬来一大堆奏折，打着“让你忙起来省得天天瞎想些有的没的”的旗号，真就让她处理起公务来。

　　宴文然：“……”

　　最初她是有些茫然的。她只以为那日宴瑜随口一说，或者只象征性地把几本无关紧要的奏折拿过来让她分分心。谁知他竟来真的，全部堆给宴文然。

　　——直到宴文然同宴瑜一起处理奏折，她才真切地感受到，宴瑜口中的“不想做皇帝”是怎样一种程度。

　　宴瑜面对奏折，表现得完全不想是一个淡雅出尘，饱读诗书几年的公子；相反，看他这架势，实在不像平时温和淡雅的样子。说句实在的，大约换了宴翎，也不会像这样没耐心。

　　见他抬手又抽出一本，翻开看了不过几息，便没好气地丢到一边，破口大骂：“一堆屁话！”

　　宴文然沉默片刻，只好认命地把那本拿过来，开始批注。

　　宴瑜最初还一起处理些，到后来竟完全堆给宴文然，只让她挑些重要的事情同他说说。

　　宴文然大约能猜出，如今宴瑜的身份基本被默认为皇上——不过她的确闻所未闻，有人做这些皇上该做的事，竟会如此不耐烦。

　　不过，这样的日子，竟隐隐像是回到了她做太子那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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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几日下来，宴文然批阅奏折不仅快，而且能立刻从一大堆陈词滥调华丽辞藻中提取出关键，高效且应对之策一针见血。

　　她又探手拿出一本来，忽然顿住了。

　　良久，宴瑜凑近过去，问道：“怎么——”

　　他瞄了一眼，便不需再问。这一篇倒写的精简——概括而言，让宴文然去和亲。

　　宴瑜直接把这一本夺过，看着上面齐王爷的署名，沉沉眯起了眼睛。

　　竟是一本联名上奏。

　　不只是齐王爷，还有那些支持他的老臣，皆齐齐指出：宴文然既然是公主，隐瞒身份，上朝参政，乱了规矩。本该是欺君大罪，不过既然皇帝已逝，便不再追究。她已经是嫁人的年纪，既然仄荒也允诺和亲便休战，何不应了去？

　　宴瑜冷笑：“果然合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这些老顽固，确实到了该告老还乡的年纪了。”

　　宴文然垂头沉默许久，又轻轻笑了几声。

　　很好。许久不曾被人惹得如此生气了。

　　她做太子十八年，感情到了最后，就只剩下献给敌国和亲这么一个作用了么？

　　谁还……没些气性不成？！

　　宴瑜沉声道：“此事你也不必多管，皇兄会想办法……”

　　“不必。”宴文然豁然站起身。

　　宴瑜皱眉，还以为她要就此应下，不可置信地斥责道：“莫胡闹，赌气什么！”

　　宴文然笑了笑，眸中凌厉，一时竟仿佛又是从前那个遇事游刃有余的太子。

　　她道：“朝中无帝王，皇兄怕是还受着他牵制吧？”

　　宴瑜迟疑片刻，“你想……”

　　宴文然微挑起眉，道：“归根结底，不过是我仍在宫中，碍了这位齐王爷的眼——这次他送不走我，下次定然又会想处新的法子。”

　　“倒不如，我玩个消失，也应了他的意，如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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