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可是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江唯一回来的时候，已经过了跨年的最佳时刻，手机上的日期变成了1月1日。宿管阿姨一边说着批评的话，一边给她开门：

        “一个小姑娘，这么晚回来多不安全啊，下次再这样，就通报批评了啊。”

        “知道了，谢谢阿姨。”

        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到宿舍门口，手里拿着钥匙迟迟没有开门。她把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听里面的动静，什么声音也没有，难道是已经睡了。

        睡了好啊，睡了好，不然难免一顿多人混合散打。

        江唯一小心翼翼的地把钥匙插进锁孔，轻轻拧动，然后推开门，蹑手蹑脚地踏进去，再把门关上。

        “啪！”

        宿舍的灯一下子亮起来，几个人从旁边冲出来：“江唯一！你看看现在几点了，还知道回来？”

        “居然敢不打招呼就晚归，你咋不上天呢！”

        “让你带的吃的居然也没带？”

        “你这个狗女人，耽误我们跨年了知不知道？”

        “江唯一，接受508的制裁吧——”

        众人蜂拥而上，七手八脚地把彩带、帽子和花花的眼睛戴到她的身上，然后就是口红眼影一顿乱画，江唯一活生生成了一个庆典的小妖怪。

        她没有一起反抗，因为没想到这群女孩会一直等到她回来，一起吃跨年的蛋糕，感动说来就来。        

        “你们…”

        “什么我们你们，赶紧过来点蜡烛，耽误我们跨年你知不知道！”

        “江唯一快来啊，奶油都快酸了。”

        “马上来！”

        白色的奶油蛋糕，上面铺着一层黄桃，周围插着一圈白色满天星，浪漫又梦幻，六支蜡烛插的整整齐齐，点亮之后发出暖黄摇曳的火光。

        小漂亮拿着手机记录着大家许愿的模样：

        “我希望新的一年大家都脱单，找到一个超级超级nice的男朋友！”

        “那我希望大家成绩棒棒，不挂科~”

        “所有人都健健康康，平平安安，开开心心！”

        “全体成员，暴富暴美暴瘦。”

        “希望明年我们也这样一起跨年，508少了一个就不是508了。”

        “我要508所有人一直在一起，长长久久！”

        

        新年快乐！

        

        2020年的钟声刚刚敲响，武汉就传来了疫情封城的消息，城里的人出不来，城外的人进不去。

        或许是上天眷顾，江唯一回到家的第二天，所有来往湖北武汉的交通全都宣布停运。

        江妈忙着清洗过年的要用的食材，江爸在厨房剁着猪蹄，江唯一窝在沙发上玩手机、吃零食：

        “幸亏唯一回来的早，这要是晚了还回不来了。不过你说这疫情真的有这么严重，都封城了。”

        江唯一在微博上刷着关于疫情的信息，大概是他们离华南市场比较远，所以附近没有病例，人们还没有感觉到疫情的严重性。不过以武汉为中心的疫情爆发地区，感染病例确实不断增加。

        老家的亲戚接二连三地打电话过来询问江家的情况。就连学校的辅导员和学生科科长，就三天两头地给江唯一打电话，提醒她注意防范。

        周良辰的电话打过来，江唯一激灵一下，抱着手机跑进房间关上门，才接通电话。

        “喂！”

        周良辰开口就无理取闹：“怎么才接电话，是不是感情淡了。”      

        江唯一小声解释道：“我爸妈在客厅呢，你可收敛点儿吧。”

        周良辰：“所以你打算什么时候才让叔叔阿姨知道我的存在呢？”

        江唯一：“怎么，这么迫不及待？我爹就在客厅，要不你跟他交流交流？”

        周良辰：“他要是知道他的宝贝女儿被我拐走了，会不会杀到H城宰了我？”

        江唯一：“那是必然的，开学的时候还提醒我不要随便谈恋爱呢。”

        周良辰一秒变身怨妇：“哪里随便，你跟我明明是深思熟虑、深入了解、深入人心…”

        江唯一：“好啦好啦，你这成语用的越来越离谱了啊。”

        周良辰：“不开玩笑了，你在武汉注意身体，疫情越来越严重了，你可别中招了。”

        江唯一：“我要是中招了，立马跑过去对着你发个喷嚏，口水还蹭你脸上。”

        周良辰：“挂电话吧，我怕病毒顺着网线传过来。”

        小侄子推门闯进来，把江唯一吓了一跳，立马把手机塞进被窝！一看是小侄子，才松了一口气：“你来干嘛呀？”

        “姑姑你在跟谁打电话？我听听。”

        “你听啥听，写作业去！小心我告诉你妈，说你不学习！”

        

        把小侄子忽悠走了之后，江唯一才把手机拿出来：“臭小孩，吓我一跳。”

        “我还是喜欢女儿，我要是有个女儿，得把她宠上天！”

        “喜欢你就生一个呗，生出来借我玩玩。”

        “这是我一个人说生就能生的吗？难道你不应该发扬乐于助人的良好品质，帮我早日实现愿望？”

        “啊啊啊，我妈叫我吃饭，挂了啊！”

        再不挂又不知道会把话题扯到哪里，自从江唯一把一张“我很喜欢你，有空一起睡觉”的表情包分享给他之后，这个男人说话越来越无所禁忌了。

        

        某天早上江唯一还朦朦胧胧地沉醉在被窝的温暖里，突然就被江妈摇醒。

        她钻进被窝，撒娇地呢喃着：“妈~好不容易放假呢，你让我好好睡会儿~”

        

        “你奶奶死了。”

        

        晴天霹雳。

        

        是凌晨得到的消息，奶奶夜晚起来上卫生间的时候，摔倒了雪地里。

          直到江爸和江妈张罗着收拾完东西，要开车回老家的时候，江唯一还没有能完全接受这个事实。

        “你把剩下没收拾完的东西弄好，那两天鱼给它处理干净了剁成块放到冰箱冷藏，保鲜格里有菜，自己热了吃…”

        江妈一边收拾，一边交代她，江唯一应和着：“我也想回去…”

        “你回去干嘛？我和你爸都不一定出得了武汉，回去还要隔离你不知道嘛，你走了家里就没人了。老实待家里，把小博照顾好。大人们走了，你就是大人了。”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家里只剩下江唯一和小侄子江文博。

        几岁的小孩子还不懂什么是生死，拿着玩具要江唯一跟他一起玩：“姑姑，你怎么哭了？”

        她倔强地把眼泪抹掉：“我没哭啊，昨天教你的拼音会了吗？又开始玩了？”

        她扒在阳台上，看着爸妈的车远去，空荡荡的家里突然冷清了很多。江唯一扫地、拖地、洗衣服…学着妈妈的样子，把家务一样一样的做完。最后闲下来的时候，还是忍不住掉了眼泪。

        周良辰说生老病死是谁也不能逃避的事情，初中时姥爷走的时候，她也哭的厉害，但是悲伤已经被时间慢慢冲淡。

        江唯一后悔，上次去看她的时候，没有多停留一会儿。现在她才明白什么是“子欲养而亲不待”。

        小博天真的双眼望着姑姑，问她人为什么会死，问她太奶奶为什么会死，问她自己的爸爸妈妈会不会死。

        “姑姑，我不想让你们死，我舍不得你们。”

        姑姑也是，姑姑也舍不得自己的奶奶，但是姑姑无能为力。

        

        作者有话说：奶奶的去世，是我亲身经历的事情。或许在我大笑的时候会不记得她逝去的悲伤，但是听到“奶奶”这个词，我还是忍不住哽咽。

        

      《给奶奶的一封信》

        2020年3月31日

        我的亲人，她跟三月一起走了。

        和大部分人不一样，我没有太多关于奶奶的记忆，对她的了解，都是从让人口中听来的。佝偻着身子，颤颤巍巍地挪到门口，一坐就是一整天。

        但其实她是爱热闹的，大概是儿女们不希望她到处跑，吼着让她待在家里。

        不管别人口中的奶奶如何的烦人、故意找麻烦，我印象里的她，总是对我笑。没人在意的生日，第一个收到的礼物总是她亲手煮的的红鸡蛋。

        她的儿女孙子们嫌她老，我却不忍心让她一个人坐在门口望着远方发呆，她粗糙的手握着我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经久不变的陈年往事。

        她爱我的原因，大概也是因为这样。

        我高三的时候，她查出脑梗，除了我所有的人都在身边，爸爸来接我回去的时候，说，奶奶一直念着我的名字。

            我站在她床边，那应该是我离她最近的一次，枯枝一样的双手握着我的手，口中叫我的名字。

          大爹说，所有的孙子孙女，只有我一个可以好好的跟奶奶说话了。我告诉弟弟妹妹不要再吼奶奶的时候，他们回答的那种不屑，让我知道，奶奶有多么的孤独。

            从那之后，我总是在别人看不见的时候，偷偷地给她塞糖和饼干。她同我讲话的时候，我也总是认认真真地回答。我庆幸没有受到其他人的影响，觉得她是一个坏老婆子。庆幸我的良知，让我可以好好待这个老人。

        

        人们总是在失去之后才会哭的撕心裂肺，她的儿女们，曾经因为赡养问题互相推脱的那群人，在葬礼上哭的很伤心。

        我安慰自己，大家终于不用因为赡养老人的问题而争吵了。

        但是，

        我再也没有奶奶了。

        我的奶奶，她把六个儿女带到这世界上，

离开的时候身边却没有一个人。她怕冷，偏偏今天气温这么低。她爱美，走的时候却鲜血满地。

        很抱歉，这一辈子，让你遇到我们这样的儿女子孙。请求孟婆，让奶奶多喝一碗汤，忘了这辈子所有的痛苦，一身轻松地去轮回。

        还有，不要怪我，你的孙女，在你走了之后，忘掉了悲伤，依旧开怀大笑。

        天堂，愿安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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