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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世子登门


因为京营的事,贾琮被禁足了。

那天从祠堂回来,贾赦在书房里坐了大半个时辰,越琢磨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翻篇。

京营的事王子腾是压下去了,可几百号人看在眼里,朝堂上那些御史的鼻子比狗还灵,保不齐哪个就闻着味儿参上一本。

他一个一等将军,虚衔归虚衔,好歹还挂着个名头,这时候要是再让人揪住把柄,脸丢了是小事,差事丢了可就真没法过日子了。

于是他把贾琮叫到书房,拍着桌子宣布:一个月之内,不许出府,不许惹事,不许再碰那杆枪。

贾琮听完,说了声“哦”,转身走了。

贾赦在后面骂了句“小兔崽子”,也没追。

禁足对贾琮来说不算什么。

这几天他就待在自己那方院子里,该吃吃,该睡睡,闲了就坐在青石板上发呆。

这天下午,薛蟠大摇大摆地从梨香院过来。

他这人闲不住,一天不来东跨院转一圈就觉得少了点什么。

进了院子也不客气,往廊下的栏杆上一坐,翘着腿,一边摇扇子一边把这两天宁荣街上的新鲜事翻了个遍。

“绸缎庄的老刘昨儿逢人就说他眼光好,说他当初第一个交的保护费,是他这辈子做过最划算的买卖。你说他脸皮厚不厚?当初是谁吓得躲柜台后头的?”

“粮铺的老孙头更绝,”薛蟠扇子摇得呼呼响,“他在铺子门口挂了块木牌子,上头写着四个字,‘本铺有保’。我问他这什么意思,他说这样那些地痞流氓就不敢来了。我说你这不成荣国府分号了吗,他说对对对,薛大爷说得对,要的就是这个意思。”

正说得起劲,门房一溜小跑穿过月亮门,在院门口刹住脚,气喘得说不成句:“三、三爷,忠顺王府来了人,世、世子!大老爷让你去前头正厅。”

薛蟠的扇子停了。

赵嬷嬷正蹲在廊下择菜,手一抖,菜叶子掉进了篮子里。

贾琮站起来往外走。

薛蟠愣了一下,赶紧跳起来跟上。

赵彻来时是按京城勋贵间往来的规矩,他先让王府长史提前半天递了帖子。

帖子上写的是“忠顺王府世子赵彻,久未拜会,趁近日得闲,特来府上叨扰”。

字写得轻飘飘的,但“忠顺王府”四个字往帖子上那么一落,就由不得荣国府不当回事。

贾政接到帖子的时候正在书房和清客们谈书,看完帖子,放下手里那本翻了半卷的《礼记》,沉默了一会儿才吩咐人去请贾赦。

贾赦正在书房里喝茶,听完下人的传话,茶盏差点脱了手。

忠顺王府的世子亲自登门,这种事放在贾府鼎盛的时候也不常见,如今府里就剩个一等将军的虚衔,人家世子来干什么?他琢磨了半天,觉得这事多半跟他那个小兔崽子有关。

上回薛蟠跑来搬救兵的时候提过一嘴,说三爷在街边摆了赌摊,赢了一个世子的银子。当时他忙着骂儿子没细想,现在这些事全串起来了。

他放下茶盏,站起来理了理衣裳,走到门口又折回来,对着铜镜把胡子拢了拢,这才往前头去了。

赵彻到的时候,贾赦和贾政已经在正厅等着了。

贾赦穿了一身正经的玄色锦袍,腰间的和田玉佩系得端端正正,瞧着倒也有几分一等将军的派头。

贾政站在他旁边,两只手拢在袖子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赵彻今日穿了一件宝蓝色的暗纹锦袍,腰间束着一条玄色锦带,带上挂着一枚羊脂白玉佩,雕的是岁寒三友。

头发用一根白玉簪束得整整齐齐,料子是好料子,剪裁是好剪裁,穿在忠顺王世子身上,不张扬,却压得住场面。

身后还是那两个家丁,高个子抱着刀,瘦高个空着手,两人在厅外就停了步,一左一右站在廊下。

贾赦往前迎了两步,拱手笑道:“世子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赵彻回了一礼,动作不算热络,但也不敷衍:“贾将军客气。贸然登门,是我唐突。”

贾政也上前见了礼,请赵彻入座。

丫鬟奉了茶上来,赵彻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茶盏,目光在厅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贾赦脸上。

“晚辈此来,其实也没什么大事。”赵彻笑了笑,语气随和,“前些日子在街上有幸买了贵府一位公子的寒瓜,王妃很是喜欢,晚辈便厚着脸皮来问问,府上可还有?”

贾赦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

他借着喝茶的空档瞄了贾政一眼,贾政正襟危坐,脸上看不出什么来。

“不知世子说的是府上哪一位?”贾政问道。

“他叫贾琮。”

贾赦放下茶盏,转头对门口的小厮说:“去,把小兔崽……呃,琮哥儿喊来。”说完回过头来,朝赵彻讪讪一笑,“世子喝茶,喝茶。”

赵彻端起茶盏,很给面子地又抿了一口。

不多时,贾琮从正厅外头走进来,薛蟠跟在他后头,在厅门口刹住脚,犹豫了一下,没敢进来,站在门槛外头探着半个脑袋往里看。

贾政瞥了他一眼,他缩了缩脖子,往门框后头挪了半寸。

赵彻看见贾琮进来,站起身拱了拱手。

“琮兄弟,上回那颗寒瓜家母很是喜欢。想再求几颗,价钱你随便开。”

贾赦一听“随便开”三个字,眼睛不自觉地亮了一下,随即又赶紧压了下去,端起茶盏作势喝茶,耳朵却竖得老高。

贾琮想了想,问道:“忠顺街的铺子多不多?”

赵彻怔了一下,不明白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整条街的铺子都是王府的产业。怎么了?”

贾琮脱口而出:“那我过去收保……唔唔。”

贾琮的话还没说完,贾赦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一个大跳蹿过去,一把捂住了贾琮的嘴。

动作之快,爆发力之强,完全不像是个中年人。

茶盏被他带翻在地上,茶水泼了一地,盖子骨碌碌滚到了贾政脚边。

赵彻端着茶盏愣在当场。

高个子家丁的手已经按上了刀柄,又不知道该不该拔,一脸茫然地看着自家世子。赵彻回头看了他一眼,微微摇了摇头。

贾赦一只手捂着贾琮的嘴,另一只手朝赵彻连连摆手,脸上的笑容堆得跟城墙似的:“世子莫怪,这孩子午觉没睡醒,说胡话呢。什么保护不保护的,没有的事,没有的事。”

他低头凑到贾琮耳边,压低声音从牙缝里往外挤:“你给老子闭嘴!忠顺王府的铺子你也敢收?你当你爹有几个脑袋?”

贾琮被他捂着嘴,说不出话,只露出一双眼睛,无辜地看着他。

贾赦又朝赵彻挤出一个笑容:“世子稍坐,我跟小儿说两句话,马上回来,马上回来。”说着连拖带拽地把贾琮拉到了正厅外头的廊柱后头。

薛蟠站在门槛外头,看着贾赦拖走贾琮的背影,嘴角抽了抽,到底没敢跟过去。。

贾政坐在椅子上,低头看了看脚边那个还在打转的茶盏盖子,吸一口气,与世子闲谈了起来。

廊柱后头,贾赦压低声音,唾沫星子直喷:“你小子疯了吧?宁荣街收完了不够,还想收到忠顺街去?忠顺街!那是忠顺王府的!你爹我平时怎么教你的?那些没根底的随便你怎么折腾,忠顺王府是什么人家?那是你爹我见了都要绕着走的主儿!”

贾琮说:“他自己说随便开价的。”

“随便开价是让你开价!不是让你去收保护费!寒瓜是寒瓜,保护费是保护费,这是两码事!”

“都是买卖。”

贾赦深吸一口气,拧着他耳朵说道:“你给我听好了,进去之后,别提保护费,别提铺子,更别提忠顺街。人家是来买瓜的,你就老老实实把瓜卖给人家,价钱你随便开,爹不拦着。但是保护费,一个字都不许再提。”

贾琮想了想,点了点头。

贾赦松了口气,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还有,不许再提让王府交保护费的事。人家整条街都是自己的产业,要保护也是人家保护别人,轮不到你。”

“那不一定。”

贾赦抬手又要拧他耳朵,贾琮已经转身往正厅里走了。

贾赦在原地站了一息,抹了把脸上的汗,换上一副笑脸,跟在后头走了进去。

赵彻坐在椅子上,手里的茶盏已经搁回了桌上,看着贾琮走回来的身影,表情里带着几分好奇。

贾琮在他面前站定,说:“明天,忠顺街交易,到时候我把瓜给你。”

贾赦刚端起来的茶盏又抖了一下。

赵彻看着贾琮,慢慢点了点头。

“好。忠顺街上有一家清茗轩,茶点不错。”他站起身来,朝贾琮笑了笑,“那就这么说定了。”

贾琮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经过薛蟠身边时,薛蟠从门框后跟上,压低声音问:“三爷,你是不是真打算去收忠顺街的保护费?”

贾琮没回答,脚步也没停。

薛蟠看着他的背影,咽了口唾沫,赶紧跟了上去。

赵彻目送贾琮出了正厅,转头朝贾赦和贾政各拱了拱手:“今日多有叨扰,晚辈告辞。”

贾赦连忙起身回礼,一路把赵彻送到了二门外,看着人上了马才转回来。

他往椅子上一坐,端起那盏凉透了的茶一饮而尽,然后瞪着门口的方向,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这小兔崽子,是真不让人省心。”

贾政坐在旁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只重重地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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