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半夜三点，我妈给我打来电话。

语气为难，但没有商量的余地。

“姣姣，跟你商量个事，明天你爷爷的寿宴，按照家里的规矩，女儿是不能上主桌，不能去祠堂祭祖的。”

我脑子一蒙。

“所以？”

“你也是知道的，老家规矩向来如此，所以明天的寿宴和仪式环节，你就别参加了，先在家里休息一下。”

看着桌子上，那价值三十万的寿宴账单。

和刚给爷爷定下来的治疗方案。

我笑着答应下来。

寿宴那天，我乖乖留在家里。

只是在宴席快要结束的时候，服务员和医院工作人员把账单送到我爸妈面前。

“这边宴席一共花费三十万，请问怎么支付？”

“请您这边尽快结清58万的医疗方案费用。”

……

刚加完班，凑到年假，又核对完寿宴细节，已经是半夜。

刚打算休息，手机就响了起来。

是我妈打来的。

我想也没想，就接通了。

“那个，姣姣啊，这么晚了，休息了吗？”

我妈笑着询问。

我开玩笑地说：“还没呢，这不是忙着核对爷爷的寿宴细节吗？还有好多事没弄好呢。”

这次是爷爷九十岁大寿，按照老家的规矩需要大办特办。

爸妈半年前就通知我了，这半年里面，又是找酒店，又是定做寿礼，还要核对酒水菜品。

三个月前，爷爷又大病了一场，各项花费全都要我来核算支付。

为了爷爷身体着想，我又给他定制了一个医疗保健套餐。

最近刚核对完，正准备过合同。

“妈妈就知道你工作忙……”我妈关切地问：“你爷爷寿宴，你是不是抽不开身？”

“如果抽不开身就算了，不用回来了。”

我没听懂言外之意，还以为她只是普通的关心，“那哪成啊，爷爷的寿宴我肯定是要回去的……”

我话还没说完，我妈就急着说，“不用不用，你工作重要，这个就别担心了。”

我再迟钝，也听出来这话不对劲，脸上笑意淡了淡。

“妈，是出了什么事吗？”

我妈干笑两声。

“是这样的，有件事妈妈得跟你说一下，你爷爷的意思是，寿宴你就不用参加了。”

我脑子嗡嗡的。

“什么意思？”

我妈声音为难却透着不容商量的口吻。

“你也知道，按照家里的规矩，你爷爷的寿宴，女儿是不能上主桌，不能去祠堂祭祖的。”

“所以？”

我从沙发上坐起来，捏着手里的医疗合同，还有无数的账单明细，声音有些发干。

“你也是知道的，老家规矩向来如此，所以明天的寿宴和仪式环节，你就别参加了。”

我妈的话，把我砸的有些晕。

我嗓子发紧。

见我没说话，我妈又放软了声音，找补。

“你爷爷和爸妈也是心疼你，你工作忙，路途又远，我们就想着不用你来回跑了，到时候你就在家里好好休息。”

“再说了，这女生上桌去祠堂，她不吉利……”

“到时候，咱们家的分子，就由你堂弟代劳，你就不用操心费神了。”

我心里一刺，火气噌的一下就上来了，还在拼命压制。

“妈，你觉得这安排合理吗？”

“半年前，你们就开始让我出钱出力操办爷爷的寿宴，特意要求我一定要大办特办，又是让我花钱又是让我找人脉……”

“我连工作都顾不上，跑前跑后，忙活了半年。”

“那时候，您怎么不说不吉利？”

我妈噎住，有些心虚。

“妈知道，你是好孩子，咱都是一家人，本来就该互帮互助……但老规矩，咱不能不守是不？就当妈求你，你忍一忍……”

又是这句话！

我气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忍一忍？”

“三个月前，爷爷大病，全家上下不管不问，全丢给我，三十多万的治疗费，全是我出的。”

“就连护工都是我找的。”

“三个月来的营养费、保姆费，全是我在支付。”

“你和我爸当时拉着我的手，一再跟我说，这一切全都靠我，要不是有我，你们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我想着，都是一家人，这都是虚的，从没在意过这些，为了你们的面子，我定最好的酒店、亲自定制宴席上所有菜品，又是给爷爷买新衣服，又是替你们买礼物……”

“现在到眼前，却要一脚把我踹开！还让堂弟代劳——”

“难道我这个亲生女儿，在你们眼里还不如堂弟吗？”

我妈沉默下来。

我强忍着眼泪，呼吸却止不住地抖。

房间里一片昏暗，只有我眼前的账单，亮的刺眼。

不知道过了多久。

我妈再次开口。

“好孩子……妈妈的乖女儿，妈妈知道你受委屈了，可这是老家的规矩……你也知道，你爷爷年纪大了，就是迷信，还有你那些叔伯……他们也信这些。”

“你要是参加寿宴，去了祠堂，以后但凡出点事，他们都会怪你怨你，妈妈这不也是为了你好吗？”

“就这一次，你再忍一忍……”

我深吸一口气，打断她的话。

“妈，爸爸爷爷叔伯是这么想的，你呢？”

她再次沉默。

不用说，我也知道她是怎么想的了。

在她心目中。

我这个女儿同样，不吉利。

……

我没再等她回答，直接挂断了电话，眼泪再也忍不住砸下来。

哭得脑子都有些发昏。

不知道哭了多久，手机再次响起来。

是我爸打来的。

响铃很久，我才接通。

我爸声音透着疲惫，又压抑着愤怒。

“怎么这么久才接电话？”

我平静地开口，“有事？”

他顿了一下。

“你妈都跟我说了，她给你打过电话了是吧？”

我嗯了一声。

他继续说，“这次是你爷爷唯有一次的90岁大寿，不让你参加是老家的规矩，也是为了你爷爷的身体着想，要是真有什么冲撞，对你爷爷不好。”

“所以，你这次就听话一点，乖一点，别参加了。”

直到接通电话前，我还心存侥幸。

以为我爸打电话来，或许是为了给我一个交待。

没想到……

我心口发冷。

“我出的钱，操办的一切，却不能让我参加？”

我爸语气沉了沉，还在劝我。

“你是女儿，那就是外人，家族场面上的事情，得由男丁来，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我们知道你功劳大，但规矩就是规矩，你爷爷年纪大了，你得顾及他的颜面，别让他难做。”

我几乎窒息。

过往的事情，在我脑海里不断闪现。

爸妈是双职工，不能生二胎，偏偏一胎就是我个小丫头片子。

从小爷爷就不喜欢我，总说是我害得我爸这一脉断根了。

爸妈每次虽然嘴上反驳，但他们每次见到堂弟，都笑得合不拢嘴，天天家里有什么好吃的，全都塞给堂弟。

逢年过节，也都会给堂弟包上一个大红包。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们喜欢堂弟多过我。

小时候我不明白，也曾哭过闹过。

我妈那时候就哄着我说，“你不明白，爸妈是为你好，你一个女孩家，将来出嫁，娘家要是没有兄弟撑腰，别人都会欺负你，我们对你堂弟好，那是给你以后铺路……”

我仍旧不懂。

但拼了命的读书、努力工作，就是为了证明我比堂弟强得多。

到后来，我考上了名牌大学，有了体面的工作。

堂弟只考上了职高，毕业进厂。

爸妈在亲戚面前，也多了几分炫耀的意思。

就连爷爷对我都多了几分笑脸。

我以为，我的努力能够让他们看见我的重要性，看见我不比堂弟差。

所以，这些年但凡是家里需要，我都义不容辞。

老家要盖房子、堂兄弟要结婚、叔叔伯父遇上事，爷爷生病……

每次都是我跑前跑后，出钱出力。

可现在我才发现，无论我做再多，在他们眼里，始终没有堂弟重要。

就因为，堂弟是个男人。

我永远比不上他。

在这个家里，无论我付出多少。

我永远是外人。

“如果我坚持去呢？”我忽然说。

我爸明显不高兴了，“你爷爷的寿宴，你非要闹事吗？你为什么就不能懂事一点？”

我笑了。

也彻底死心了。

我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好，我不参加了。”

我爸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这么快就同意了。

他也松了一口气。

“爸爸知道，你是最懂事的。”

“你爷爷寿宴的花费，你记得转钱过来，等寿宴结束，爸爸单独请你吃个饭，犒劳犒劳你。”

我讥诮地勾起唇角。

不让我去参加寿宴，却还惦记着我的钱。

人是怎么做到这么厚颜无耻，连吃带拿的？

我还没说话，我爸还在继续。

“对了，你之前说给你爷爷定下的那个58万的治疗方案费用，你记得去签字缴费，等寿宴过了，你爷爷还等着去治疗呢，你别忘了。”

说着，他就自顾自地挂断了电话。

我心里一片冰冷。

没了一开始的愤怒，我冷静下来。

我爸的话，反而提醒了我。

既然他们都没把我当成一家人，我何必上赶着？

我深吸一口气，洗漱一番，彻夜未眠，一大早就赶去了医院。

找到负责人，跟他们提出变更合同。

将支付方从我改成了我爸妈。

医院负责人有些犹豫，“可您爸妈不是说，这笔费用要由您来承担吗？”

我神色平静，“我爸妈是实际主导者，他们昨天跟我说了，这笔钱会由他们来支付，你们只管变更就行。”

见我坚持，负责人还是答应下来。

“那请问，你们什么时候方便缴费？”

我写了一个地址和联系方式，递给他：“这是我爸的联系方式，他们今天会在这个地方吃饭，你们直接过去找他就行。”

解决完医院方面的事情，我又取消了给爸妈绑定的亲情卡和银行代扣。

再给酒店经理打电话。

“今天包场的费用，请宴席结束后，直接去找徐海先生支付。”

经理有些诧异，“徐小姐，不是说好由您来付尾款吗？”

我解释，“今天我临时加班，去不了了，但我家人都在，您尽管放心，会有人支付的。”

经理也没多想，就答应下来。

做完这一切，我去了购房中心。

当年老家的房子，被爷爷以小叔一家有男丁为由，给了小叔。

爸妈连一套房子都没有。

至今仍旧租房。

我这几年一直拼命工作攒钱，好不容易凑够了一套三居室的首付。

原本想年前交钱，年后带上爸妈入住新房。

得知这件事时，爸妈也很高兴。

但现在……

没必要了。

我找到房产销售，跟他们要求，把我原本定的三居室，改成小两居。

销售犹豫道：“徐小姐，这套三居室可是难得一见的好户型啊，现在价格也有优惠……”

我打断他的话，“就换小两居，我全款。”

销售顿时从为难变得惊喜。

全款给他们的提成更高。

他忙不迭地答应下来，“好嘞，我这就去变更合同！”

没一会儿，他就把新合同，还有新的户型图拿给我看，跟我推销这套小两居的好处。

我拿着签字笔，看着新的购房合同，眼前却浮现出，爷爷当年把老房子给小叔一家的情形。

他坐在全家的中心，理直气壮地对我爸妈说，“谁让你弟弟生了个儿子，你没本事生儿子呢。”

我爸低下头。

我妈也红了眼。

两个人回家后，还在怪我不是男孩儿。

从那时起，我就想给他们买一套房子。

想告诉他们，就算我是女孩，也能带他们住上大房子。

定下那套三居室的时候，我幻想的很美好。

主卧留给爸妈，我住次卧，小书房留给我爸做茶室，他最喜欢喝茶了……

可现在，都没必要了。

我深吸一口气，利落地在上面签上自己的名字。

拿着合同，从购房中心出来时，外面还在下雪。

我看了一眼时间，正好到了我定下的寿宴开始时间。

从半夜我答应不出席到现在，家里人再没有给我打来任何电话。

见到我乖乖没去，我爸妈估计还在庆幸，我没有去给他们丢脸。

我扯了一下唇角，买了一大包吃的，回家给自己做了一大桌子好吃的。

家族群里，此时格外热闹。

大姑一家也回去参加爷爷的寿宴了。

正在拍寿宴上的视频。

视频里。

爷爷坐在主桌中心的位置上，穿着我亲手给他挑选的唐装，脖子上还戴着我给他买的金项链，笑容满面。

小叔一家围坐在他身边。

我爸妈却坐在了次桌。

两个人神色局促，但也带着笑。

一家子，其乐融融。

姑姑还在群里说，这次寿宴办的漂亮，可让人羡慕了。

可就在这时，视频里的画风突然就变了。

医药代表和服务员，纷纷推开门走进来，把账单放在了我爸妈面前，要求他们支付账单。

“这边宴席一共花费三十万，请问怎么支付？”

“请您这边尽快结清58万的医疗方案费用。”

我爸妈愣住了。

包厢里气氛凝滞。

很快，我爸面红耳赤的站起来，发疯一样地喊，“徐姣姣人呢？！给她打电话，问她是什么意思？！”

……

视频到此戛然而止。

我还没放下手机，我妈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我没接。

停了两秒，手机再次响起。

隔了许久，我终于接通。

我妈的吼声，立即从对面传来。

“徐姣姣，你什么意思？！”

我把手机拿远了一些，很平静地开口，“什么？”

我妈怒不可遏。

“今天是你爷爷的大寿，我们只是按照规矩没让你参加，你就让那些人来寿宴上闹，是什么意思？”

我故作疑惑，“谁去闹什么了？”

我妈气结。

“你别装作不知道！”

“当初说好了，寿宴和医疗费都是你来出！现在那些人，却跑到你爷爷寿宴上来要钱！不是你搞的鬼吗？”

“就因为没让你来寿宴，你就故意闹得我和你爸没脸是吧？”

听着她的指责，我食欲全无。

将筷子放下来，轻笑一声。

“寿宴和医疗费，为什么要我来出呢？”

我妈理直气壮，“当初说好了……”

“当初还说好了让我寿宴坐主桌呢。”我骤然打断她的话。

她噎了一下。

背景里，还能听见爷爷和亲戚们七嘴八舌的骂声。

我妈声音压低了一些。

“就因为这件事，你就故意闹这么难堪？”

我没有说话。

她忍了忍。

“我都跟你说了，这是老家的规矩，你怎么就听不懂呢？你这孩子以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人啊！”

我心里一刺。

“就是因为我以前太不计较了，才被你们当软柿子拿捏！需要我的时候，就让我出钱出力，不需要我的时候，就把我一脚踹开！”

“您觉得天底下有这么便宜的事吗？”

她似乎气狠了。

大姑那边还在问她，“大嫂，这事儿怎么解决啊？这钱我们可不给！”

我妈只能又忍住脾气来劝我。

“行了行了，我知道这件事对不住你，是爸妈考虑不周。”

“你不就是想要参加寿宴吗？那你现在过来吧，正好还在吃呢。”

我笑了。

“让我现在过去，吃你们剩下的剩饭，再给你们把账单结了是吧？”

我妈心思被戳穿，有一瞬间的恼羞成怒。

“你这孩子，怎么计较个没完了？！”

“说到底，都是一家人，这是你爷爷的生日，你结账不是应该的吗？”

应该的……

我气笑了。

“您是不是忘了，您之前说过，我是外人。”

“让一个外人来结账，不合适吧？”

我妈还要说什么。

手机却被人抢过去。

我爸怒冲冲的声音，冲进我的耳膜。

“死丫头！你现在翅膀硬了是吧，故意打我的脸？！”

“你知不知道你爷爷都快被你气得犯病了！”

“我告诉你，你现在立刻滚过来，给我把账单结清，再给你爷爷道歉！！”

“否则，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听到这话，我没有想象中难过。

反而很平静。

“哦，那就不认吧。”

这下，我爸反倒噎住了。

“你这死丫头什么意思？！”

“你工资那么高，让你给个钱，怎么就那么困难？”

“我和你妈把你养大，这本来就是你应该做的……”

我打断他的话。

“您忘了，您亲口说过，我只是一个外人，就连家里代表祭祖进祠堂，都是堂弟去做的，结账的事情，你也去找堂弟好了。”

“好事想不到我，花钱全靠我，您是把我当成冤大头了？”

我爸气得不轻。

“徐姣姣，你是一个女孩子，本来就要嫁人的！将来生的孩子，也不跟我们家一个姓，按祖宗规矩，让你堂弟来不应该吗？就为了这点小事，你就闹成这样？”

这点小事……

“像是这样的小事，还少吗？以前逢年过节祭祖，就没有我的份。过年时发红包，也只有堂弟，没有我的份。”

我靠在椅背上，声音冰冷。

“就连你们的积蓄，都花在了堂弟身上不是吗？”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年你们的退休金，还有我给你们的生活费，你们全都偷偷支援了堂弟。”

“他结婚时那辆车，就是你们给买的是吧？”

我爸愣了一瞬，声音有些发虚，“你，你怎么……”

我扯了一下唇角，苦笑。

“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拆穿你们，我想着都是一家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就过去了。”

“可你们却用事实告诉我，你们从来没把我当成一家人。”

“爷爷生病要用钱的时候想到我，要人照顾的时候你们想到了我，我那时候正在升职的关键时期，你和我妈让我辞职去照顾爷爷——我最后只能另外出钱找护工，你们还不高兴。”

我爸还在嘴硬，“都是一家人，你是晚辈，这是你应该做的……”

“爷爷有儿有女，跟我隔着辈呢，他的儿女是死了吗，轮到我了？”

“你这死丫头——”

我打断他的咒骂。

“别跟我提什么一家人，你们什么时候拿我当过一家人？”

“账单我是不会去结的，你们自己花的钱自己结。”

我爸顿时炸了。

“我们哪有这么多钱？！你不来结账，那不是逼我和你妈去死吗？！”

“徐姣姣，我和你妈可是生你养你的人！天底下哪有你这样的白眼狼？！”

“我告诉你，你今天要是不来结账，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那就断亲。”

我平静地开口。

“从今天开始，我自请从你们这个家脱离，以后就不再是你们徐家的女儿。”

“你们把钱和爱都给了堂弟，家里也需要男丁撑门面，那你们以后养老的事情就找堂弟吧。”

语毕，我直接挂断了电话。

然后，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则断亲声明。

亲戚们顿时炸了锅。

一个个都在指责我不孝顺。

我没有理会，只是一个个艾特。

【@大姑，表哥三年前结婚时，跟我结了十万块钱当彩礼，已经过去三年了，请连本带利及时归还，如若一周内我没见到还款的话，我就报警。】

【@二叔，堂姐去年开店，跟我借了五万块钱本金，请一周内归还——】

【@三叔，堂弟去年结婚，跟我借了二十万首付，请一周内还清，如果限期内没有归还的话，我会请求法院把房子拍卖。】

【@爷爷，前年老家房子翻盖，一共花了我三十五万，借据还在，请限期内归还——】

最后，我艾特了全体。

【爷爷这次生病，治疗费一共花了33万，加上3万块钱的护工费，一共36万，爷爷儿女俱在，这钱没道理让我花，我只能算是垫付，请及时将36万还给我，否则我会报警处理。】

亲戚们全都沉默了。

没给他们说话的机会，我就退出了家族群。

下一秒，手机铃声就像是催命符一样，不停地响起来。

全是家里人打来的。

我爸妈、大姑二叔三叔堂哥堂弟堂姐……

我全都没接。

吵得烦了，我直接把手机关机，收拾好东西，呼呼大睡。

至于他们是怎么解决宴席费用这件事的，我不知道，也不关心。

第二天一早，照常上班。

可刚下了楼，旁边就用人冲上来，堵住了我。

是我爸妈。

两个人像是一夜没睡，双眼猩红，眼下乌青，声音都是沙哑的。

“你这个死丫头……”

我爸扑过来，扬起巴掌就要打我。

我一把握住他的手，往旁边一甩。

他踉跄几步，艰难站稳，不敢置信地看我。

我妈连忙扶住他，又惊又怒，“徐姣姣，他可是你爸啊，你怎么能跟他动手？！”

我面无表情地看他们，“找我有事？”

爸妈一噎。

我爸气得脸色铁青。

还是我妈先开了口。

“昨天你没来，宴席上闹得不可开交，我和你爸实在是没钱结账，你爷爷被气得进了医院……”

“姣姣，好歹是一家人，你不能不管啊，酒店那边还在催着结账，你赶紧把账单结了行不行？”

我盯着他们。

“我昨天的话，说得还不够清楚吗？”

“我和你们已经断亲了，钱的事情，你们自己解决。”

我爸气得又要上来打我。

“死丫头！我们是你爸妈啊，就为了这点小事，你想要逼死我们是不是？”

“你知不知道我和你妈昨天有多丢人，所有人都指着我和你妈鼻子骂！”

“都是你弄出来的祸事！”

“我和你妈生你养你一场，你就这么祸害我们是吧？！”

闻言，我笑了。

我爸更气了。

“你这个死丫头，还有脸笑？！”

我看着他，语气冰冷。

“你现在这幅样子，是我造成的吗？”

“是爷爷，和你自己。”

“爷爷一共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五个孩子，90岁大寿的宴席费用，凭什么要你们自己承担？”

爸妈愣住。

“就算你们承担了，有什么好处吗？昨天的主桌，你们坐上去了吗？”

他们脸上闪过一抹难堪。

我爸含恨地瞪着我，“那还不是因为你不是个男孩儿！”

还是执迷不悟——

我嗤笑一声。

“这话应该问你自己，为什么没本事生儿子，自己生不出来，有什么脸来怪我？”

我爸气结。

“而且，现在都什么社会了，男孩女孩有什么区别？”

“没有儿子，你们这些年过得比小叔一家差吗？堂弟上个职高，还需要小叔花钱找关系，谈个恋爱结个婚，把家底全掏空了。”

“堂哥为了创业，二叔二婶一把年纪，还在外面做保洁，你们呢？”

“早早退休下岗，在家享清福，这几年，从来没为我为钱操过心。”

“儿子当真就那么好？”

爸妈怔了怔。

我爸咬了咬牙，“那自古以来都是儿子好，儿子传宗接代，我们只是守祖宗规矩还有错了？”

我算是看出来了，跟他们根本说不清楚。

“你们愿意怎么守就怎么守吧，我不奉陪了。”

“反正你们需要的是儿子，那就去找你们的‘儿子’，别来找我，我只是个外人，没有义务。”

我转身要走。

我爸扑过来，拦住我。

死死地瞪着我。

“你这个死丫头，今天要是不给钱，就别想走！”

“我和你妈生你养你，这是你欠我们的！”

他还在给我妈使眼色。

我妈反应过来，往地上一倒，哭天抢地起来。

“哎呦，都快来看看啊，亲闺女不养爹妈，要逼死爹娘啊！”

“都来看看啊，这还是高材生呢——”

大过年的，本来在家过年的人就多。

听到这话，不少邻里邻居都跑出来看热闹。

我爸妈更是哭天抹泪的诉苦，说我不孝顺，把爷爷气得进了医院。

邻里邻居打量着我，嘴里全是指责。

我没有半点动容。

只是看着爸妈。

“你们非要这么闹是吗？”

我爸气势汹汹，“我们只是要讨个公道！”

我点头。

“行，你们想要个公道，那我给你们。”

我从包里，拿出一大堆打印出来的账单，扔在他们身上。

“这是从小到大，你们在我身上花的钱，以及工作后，我在你们身上花的钱。”

“除了每个月的各种保险外，我每个月还给你们每人三千块钱做生活费，还要逢年过节给你们买礼物买衣服首饰。”

“除此之外，你们每个月还会以各种理由，从我这边索要几千上万不等的金额。”

“十年下来，我累积在你们身上花费了一百五六十万。”

“这还不算你们以家人名义逼迫我，借给亲戚们的钱。”

“而你们才在我身上花了多少钱？”

账单一笔一笔，记得很清楚。

转账记录铁证如山。

我打印出来，本来是想拿去找律师的。

现在先派上了用场。

邻居们全都看见了那些账单，一片哗然。

“天啊，一百五六十万，一年平均下来，每个月都上万了！”

“还有不少礼物都没算上呢……”

“这哪里是养女儿啊，分明是养个提款机啊！”

“这父母简直是吸血鬼！”

指责的矛头，从我变成了爸妈。

他们白了脸色，有些抬不起头来。

我爸又羞又怒，死死地瞪着我。

“你，你这个死丫头……我们是你爸妈，一笔一笔，有必要算那么清楚吗？你就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你们昨天打电话，勒令我不准去参加爷爷寿宴，说我是一个女儿，是外人，去主桌不吉利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你们是我爸妈？”

这话一出，大家更是惊呼。

“靠，都什么年代了，还女人不能上主桌呢！”

“这爸妈连自己女儿都不疼，还说这些……”

“真是无语……”

“她妈自己不就是个女人吗，怎么也不心疼自己的女儿？”

“这么嫌弃女人，嫌女人不吉利，自己还不是从女人胯下生出来的，什么玩意儿——”

“吃人家的喝人家的，还嫌人家不吉利，真不要脸。”

“时代在进步，结果他们还活在大清呢！”

他们脸上更挂不住。

也知道自己没理。

只能含恨地瞪了我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我知道，他们不会这么轻易罢休，干脆退租，搬进了自带精装修的两居室。

还提前休了年假，装扮我的房子，开启我的新生活。

我爸妈和亲戚们，接连去了我家里和公司，都没找到我。

只能不停地给我打电话。

我一个都没接。

一直到一个星期后。

都没人给我还款。

我索性直接找律师，起诉了他们。

收到法院传票，他们才知道我这次是来真的。

堂姐率先给我发来转账。

五万块钱，没有利息。

但我也没再说什么。

她还在找补。

【姣姣啊，真是不好意思，今年一年都太忙了，我给忙忘了，这钱我还你了，你撤销起诉好不好？】

我也想好聚好散，就回了一句，好。

见我拿钱是真的撤销起诉。

其他亲戚们再不愿意，也一个接着一个转账过来。

不到三天，我就收回了全部款项。

我感叹，还是法院传票有效。

只有爷爷那边还在死扛，没把治疗费和老房子翻盖的钱还给我。

他不相信我真的会告他。

就和我一直硬扛。

但没多久，法院开庭通知下达后，他彻底懵了。

才终于明白，我这个他从来都看不起的孙女，是真的下了狠心。

爷爷只能灰溜溜地，让我爸妈给我打电话。

我爸妈最近为了寿宴费用的事情，已经跟叔伯姑姑们闹掰了。

我爸想要让大家一起平摊这次的费用。

亲戚们却不愿意。

“是你自己打肿脸充胖子，非要大操大办，说好了你自己掏钱，凭什么让我们平摊？”

“就是啊！办这寿宴，是为了你们的面子，又不是我们！”

“你早说要平摊，我们才不同意办这么大呢！”

我爸妈气得不轻，连发了好几条朋友圈控诉。

以前那些总是在他们朋友圈下捧臭脚的亲戚，却没有一个回应和点赞的，只有阴阳怪气的反击。

我爸妈最后把自己的代步车都给卖了，又拿出所有积蓄来，才凑够这次宴席的费用。

这件事刚摆平，又收到爷爷的电话。

我爸还是那副样子，自认为是长子，不能不管不问，又给我打来电话商量。

不同于之前的强硬，他现在态度软化了不少，声音里满是疲惫。

“姣姣啊，能不能不起诉你爷爷？他年纪大了，盖房子的钱，他实在是拿不出来啊……”

“那就你们做儿子的掏。”

我平静地道：“你们不是他儿子吗？而且，老房子不是给了小叔一家吗，那就让小叔给。”

我爸叹息，“你，你小叔一家也没钱啊，你知道的，你堂弟没本事，他那个媳妇又是厉害的，不同意多给一分……”

我哦了一声，“他不是儿子吗，这么没出息？”

“我还以为他们男人，生来就是有钱有权的皇帝呢。”

我爸噎住。

“姣姣，爸爸知道你生气，之前的事情是爸爸不好，可你也不能不管不问啊……”

我笑着提醒。

“徐先生，你应该是忘了，你亲口说过跟我断亲的，我现在可不是你的女儿。”

他沉默下来。

我妈的声音紧接着响起。

“姣姣，你难道真忍心逼死我和你爸吗？”

“我没有起诉你们。”

我平静地开口，“这些年花在你们身上的钱，就当是我给你们养老该出的钱，我没有起诉追回，对你们算是不错了。”

“我只是问爷爷拿出我自己的钱，是你们非要强出头。”

我妈顿了一下，“你爸毕竟是你爷爷的长子……”

“那是他的事情，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打断她的话。

“你们自认为是男丁，是长子，但落到一点好处了吗？”

我妈沉默了。

“这个钱，我是不会放弃追诉的，要么让他们还钱，要么让法院拍卖老房子。”

“其他的都不用说了，至于你们以后的养老问题——你们现在每个月的退休金也算可观，还没到不能动弹需要养老的地步。”

“等到你们需要的时候，我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你们赡养费，除此之外，别联系了。”

我说完，就挂断了电话。

然后，继续写我的述职报告。

年前我就得到了一个升职的机会，可以去香港总部，升为部门总监。

但那地方距离家里太远，我担心爸妈，一直没同意。

前几天，我拿下了这个调任。

年后即将过去报到。

我追偿的决心，无法动摇。

见法院一再催促，爷爷和小叔都不想法拍老家的房子。

最后，小叔还是将翻盖房子的钱转给了我。

听说，为这件事，小叔跟爷爷大闹了一场，怨怪爷爷让他背上债务，直接把爷爷从老房子赶了出去。

说，这房子现如今算是他花钱买回来的，不算爷爷给的，他没有赡养爷爷的义务了。

爸妈没办法，只能把爷爷接了回去。

他们原本还想，带着爷爷住进我的大三居。

可到小区一问才知道，房子早就被我退掉了。

他们懵了。

我妈又急忙给我打来电话询问。

“姣姣，你，你怎么把房子退了……”

我淡定地说：“哦，我一个人住不了那么大的房子。”

我妈急了，“你住不了，可我们一家得住啊！”

我诧异，“您跟谁要住，跟我有什么关系啊？你们想住多大的都行，不用问我啊。”

我妈啜泣。

呐呐了好半天，才说一句。

“姣姣，你以前不是这样斤斤计较的……”

“就是因为之前太不计较，才会被你们不当人。”我笑了笑，对她的评价很满意，“可我现在不想做提款机了，你们可以再去找个提款机。”

“我看堂弟就不错，你们把钱都花在他身上了，让他给你们养老，很合理。”

我妈又气又后悔。

“你，你堂弟才不管我们的事呢……”

“自从知道你跟我们断绝来往了，你堂弟就再也不接我和你爸的电话了。”

我故作叹息，“哦，那真是太遗憾了。”

“没了这个男丁，你们可怎么办啊？”

我妈低声啜泣着。

“后悔了……”

“姣姣，我和你爸真的后悔了，还是女儿好……你能不能别不管我和你爸啊……”

我放下咖啡杯，往外面看了一眼。

机场大厅，人来人往。

“您后不后悔，我并不关心。”

“忘了告诉您，我要出境了，以后不会常回来了。”

“我查询了当地的赡养费标准，以后每个月我会往你和我爸的账户打上一千块钱，算是赡养费。”

“至于其他的，就不在我的义务范围内了。”

我妈也听见了我这边响起的机场通报声音。

她急了，“姣姣……姣姣，你要去哪儿？你不能不管我和你爸啊！”

“姣姣，妈妈真的知道错了，你快回来……”

我没有理会。

拉着行李箱，往检票口走。

听着我妈的哭泣，我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你在这个家，忍了这么多年，付出了那么多，您坐上主桌了吗？”

那边一片死寂。

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我没再等待，直接挂断电话，踏上飞机。

也踏上新的旅程。

许久之后，我听到了家里的事情。

爸妈带着爷爷找不到我，只能回头找小叔。

结果却被小叔一家用棍棒赶了出来。

他们终于对小叔一家死了心，也终于对自己信奉的那套规矩死了心。

我爸不再死守着他长子为大的面子，跟我妈起诉了小叔。

最后，法院判决，小叔要住房子的话，就要承担爷爷的赡养。

没办法，小叔只好把爷爷接了回去。

但他们对爷爷并不好，尤其是往日爷爷最疼爱的堂弟，对爷爷更是一天骂三顿。

也没人再给爷爷治病。

刚过了半年，爷爷就去世了。

听闻这消息，我没什么感觉，继续埋头工作。

新的一年，我再次升职，年薪超过两百万，在本地买了房，拥有了一个属于自己的家。

和不需要任何人允许，都能坐上的主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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