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3章 佟佳氏81

正月过完，天渐渐长了。
长春宫的日子有了新的节拍。
每天天不亮承麟就起来，在廊下转一圈铜架的轮轴，然后去东厢房等陈师傅。
陈师傅来的时候手里总夹着两本书，一本是他自己的，一本是给承麟用的。
上午读经史、算学，午后去火器营或者工部，傍晚回来画图。
沈伴读和吴伴读每天准时来，一个安静翻书，一个在纸上画东西，东厢房里常常只有翻页声和炭条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宝珠每天跟着沈伴读学认字。
她不坐在东厢房里，而是搬了一只小杌子坐在廊下，膝上摊着一本沈伴读给她抄的字册，照着描。
她描得慢，有时候一个字描五六遍才肯翻过去，描完了就拿给清瑶看，清瑶点头她才翻下一页。
沈伴读偶尔出来透气，站在廊下看她描字，也不催她，看一会儿就回屋了。
二月初的一天午后，佟大人来了，手里多了一封信。
他在廊下站定，把信递给清瑶：“娘娘，火器营新到了一批图纸，是西洋人的炮架结构，皇上让臣带来给弘晞阿哥看看。”
清瑶接了信没拆，先叫了承麟出来。
承麟拆开信看了看，信上只有一行字：“西洋炮架图四张，可看，可改。”
他把信折好放回信封，跟着佟大人进了东厢房。
那天下午他没有出来转铜架。
清瑶端着梨汤进去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四张大纸，上面画着密密麻麻的结构图，标注是外文，旁边佟大人用朱笔译了几处关键的尺寸。
承麟趴在桌上，手指按在图纸上一根弧线的位置，顺着一圈一圈地摸过去，摸完抬起头来看了佟大人一眼：“这根弧线比我们自己的炮架长了一寸。”
佟大人弯下腰看了看他指着的位置：“哪里长？”
承麟用手指在纸边比了一下：“这里。如果按我们的尺寸把它改短一寸，装填的时候能省两步。”
佟大人直起身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把那张图纸翻到背面，拿炭条在空白处画了一个简图，标了几处尺寸，递给承麟：“那你把改后的画出来。”
承麟接过去看了看，低头开始画了。清瑶把梨汤搁在桌角，轻轻退了出去。
那天傍晚佟大人走的时候，清瑶在院门口送了两步。
佟大人回过身来冲她躬了躬身：“娘娘，弘晞阿哥今天改的那处弧线，工匠们如果照着做，装填速度能快不少。”
清瑶回了一礼，没有多问。
佟大人走后她站在院门口看了一会儿宫道，东边的天已经暗下来了，养心殿方向的灯火在暮色里露出一角暖光。
宝珠从院里跑出来，手里攥着那本字册：“额娘，我今天描完了三页。”
清瑶接过字册翻了一下，三页纸上的字大大小小，但一笔一划都描得认真，有几个字描得比沈伴读写的还工整。
她把字册还给宝珠：“明天描第四页。”宝珠点了点头，抱着字册跑回屋里去了。
那天夜里清瑶去养心殿送点心的时候，雍正正靠在椅背上，手里捏着一封刚拆开的折子。
她把碟子搁在案角：“佟大人今天带了几张西洋炮架图纸来，承麟改了一处弧线。”
雍正把折子搁下：“改得怎么样？”
清瑶在他对面坐下来：“佟大人说照他改的做，装填能快两步。”
雍正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西洋炮架比我们自己的复杂，他看了一下午能改出一处来，说明他的底子已经够了。”
清瑶坐在那把椅子上看着他把茶盏放回案上，忽然想起他第一次见到承麟画的那只铜鸟时说的话——“他三岁。”
那时候承麟只有三岁，画了一只巴掌大的铜鸟。
如今他快五岁了，桌上摊着西洋炮架的图纸，手里攥着炭条改着别人画的东西。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扶着门框回头看了他一眼：“皇上，宝珠今天描完了三页字。”
雍正的目光从案上抬起来：“她学得怎么样？”
清瑶道：“她描得慢，但每一页都比前一天好。”
雍正把案角的折子拿起来重新展开：“让她慢慢描。”
清瑶推门走了出去。
回到长春宫的时候承麟屋里的灯已经熄了，宝珠屋里的灯还亮着。
她经过宝珠门口时听见里面有翻纸的声音，推开门看了一眼，宝珠正趴在灯下翻她那本小册子，册子里夹着攒了半年的花瓣和叶子，一片一片地翻过去。
清瑶没有出声，轻轻合上门退了回来。
她站在廊下，院子里的海棠枝干在月光下泛着一层银白色的光，再过些日子就会抽新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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