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4章 惆怅啊

……

林府后院的暖阁里，夏武歪在椅子上，手里端着一盏茶，目光落在对面那个跪在地上的中年男人身上。

贾雨村跪得板板正正，脊背挺得笔直，额头上沁着一层薄汗。他穿了一件半旧的石青色官袍，洗得干干净净，领口磨得有些发白，袖口有一道极细的补痕。

整个人比两年前瘦了整整三圈，颧骨微微突出来，可那双眼睛在夏武眼里亮得惊人，里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烧。

夏武看着他这副模样，又看了一眼他头顶那串明晃晃的数字——二级九十九。

差一点就要突破三级了。

这数字落在他眼里，比什么都扎心。在他心里，贾雨村是打算当一把刀使的。

可看着那忠诚度，心里惆怅啊！

“爱卿，这两年在金陵辛苦你了。”哪怕黑心如他，声音里也不免带着几分真心实意的复杂，“瘦了。”

贾雨村跪在地上，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眼眶猛地一热。重重地磕了一个头，声音带着几分压不住的哽咽：

“臣不辛苦。臣在金陵这两年，是臣这一生中最痛快的两年。”

夏武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痛快？”

“痛快。”

贾雨村抬起头来，目光坦荡地看着他，

“臣从前在别处为官，处处掣肘，步步惊心，做什么事都要先想三分……

这个上司会不会不高兴，那个同僚会不会使绊子，上头的贵人会不会觉得臣僭越。

臣考中进士那年，也曾想过要做一番事业。可不到一年，臣就被参了，革了职。臣那时候才明白，清官在官场上站不住脚。”

他的声音平稳下来，可眼底那层亮光更盛：

“可臣遇见陛下之后，忽然发现臣什么都不用想了。臣知道陛下在看着臣，知道臣做的每一件事都有人撑腰。周家兄弟跟臣说，陛下在京城等着臣的折子，臣参谁都不用怕。”

夏武听到这里，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周文周武，那是一言不合就敢在先帝面前撞盘龙柱的狠人。

把贾雨村跟那两兄弟放在江南，本来是想着牵制贾雨村的，没想到三个人凑到一块儿，反而卷起来了。

周家兄弟虽然忠心耿耿，可才能加在一起都不如一个贾雨村。三个人在江南互相较劲，一个比一个狠，把那些资本家折腾得欲仙欲死。

夏武沉默了一会儿。

想起暗部递上来的那些关于贾雨村的密报。周家兄弟对贾雨村的评价是“为官清廉，不惧权贵，满腹才学，胸怀大志”。

说他是寒门才子，说他慧眼识英雄。他看着那些评价，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名字。

这跟原著里那个贾雨村，差了十万八千里。

贾雨村继续说道：

“臣在金陵两年，办了九个个贪官、十二个劣绅、三个漕运蛀虫。百姓还给臣送了万民伞，臣没敢收。臣知道那些事不是臣一个人做的——臣背后站着陛下。”

夏武靠在椅背上，看着面前这个跪得笔直、瘦了三圈、一脸刚正不阿的贾雨村。

心里那份惆怅更重了。

本来准备了一把未来用完就丢的刀，结果这把刀自己长成了栋梁。他现在反而不知道该怎么处理了。

“起来吧。”他摆了摆手，“坐着说话。”

贾雨村站起身来，在旁边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依然笔直。

林黛玉从里间端着一壶新沏的茶出来，先给夏武续了半盏，又给贾雨村倒了一碗。

贾雨村连忙起身双手接过道：

“多谢林姑娘。”

“先生不用客气，这是学生应该的。”

夏武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贾雨村那张瘦削却坦荡的脸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金陵的事你做得不错。朕都看在眼里。朕之前跟林阁老已经商议过了，决定提你为京兆府尹。好好休息几日，在去文渊阁找林阁老报到。”

贾雨村整个人从椅子上滑了下来，跪在地上磕了一个结结实实的头。

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眶通红，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臣……臣何德何能……”

“行了，别哭了。”夏武摆了摆手，“去吧。回去歇两天，后日去文渊阁。”

贾雨村站起身来，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深深地揖了一礼：

“臣告退。”

他退出暖阁的时候步子有些发飘。门合拢之后，暖阁里安静了下来。

夏武正靠在椅背上，端着一碗凉透了的茶发呆。

林黛玉看了他一会儿，轻声开口：“陛下在想贾先生的事？”

夏武沉默了一会道：

“黛玉知不知道，朕当初根本没打算让贾雨村做清官。朕需要的是一个能得罪人的人，等他刨完了，朕再把他摘了，给天下人一个交代。改革总得有人背锅，他那时候在朕眼里就是一口锅。用完了丢掉，一点不心疼。”

林黛玉握着棋谱的手微微收紧了。

她看着夏武那张平静的侧脸，想到那个教她认字、给她讲《论语》、在她背不出书时耐着性子一遍又一遍重复的先生。

虽然不太喜欢先生的圆滑世故，可在她心里，先生始终是那个满腹才学的寒门进士，想了一会，还是想替先生争取一线生机。

“陛下……”她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几分，“您是打算让贾先生做完了那些事之后，就……”

她没有把后面的话说完。夏武也没有接话，只是端着茶碗没喝。

林黛玉把棋谱放在膝上，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她平日里很少流露的郑重：

“陛下，有没有想过，人走哪条路，不光是自己的选择。路上遇着什么人，也重要。”

确实，这已经不是原著里那个在官场上处处碰壁，被参革职的贾雨村了。

怎么想都感觉和前世那个祁厅长一样。算了给一次机会吧。

“你说得对。是朕之前想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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