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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百一十九章 武库少了一角


关猛用拇指擦了擦交货票上的墨迹。
  “杨朔。阵亡册上写着中箭,尸骨未寻回。”
  萧煜接过票翻到背面。
  姓名后带着行小字:随军器出关,免验私货。
  “常胜,照票上写的货栈去查。先找罗骁,让送信的孩子留在营里吃饭。”
  常胜接令,又问了一句:“商队若是提前动身……”
  “扣下车船,持孤手令去验货。分人报信,别等齐了才动手。”
  萧煜将票塞给陈宣海。
  “去武库。孤倒要看看,活人凭什么能随军器出关,这事得问问开票的人。”
  戌时,江陵武库。
  库使韩仲双手捧着钥匙跪在门前,身后两名书吏各抱着一本账册。
  “殿下,前日封库后,下官寸步未离。封条齐整,军器数目也核对过。”
  萧煜提灯照了照封纸。
  “前日之前呢?”
  闻言,韩仲没吭声,只是把钥匙举过头顶。
  库门推开,木箱从门口一直码到后墙,中间只留一条一人宽的窄道。箱头烙有库号,铁箍外头糊着验讫纸签。
  赵济翻开存库总册,报账。
  “步弩六百张,札甲四百副,精铁刀一千二百口。封箱数和总册对得上。”
  见状,韩仲撑着膝盖爬起身。
  “这些都是封储的军器。拆一道铁箍,就要重做验封文书。殿下要查的话,下官先让人取表册……”
  周奕懒得废话,直接将撬棍插进第一只箱盖。
  铁钉崩起,盖板掀到一边。
  上层摆着两张步弩,弩身涂了油,弦装在布套里。卫率伸手取走步弩,下面直接露出几根断木,木头缝里塞着生锈的铁条。
  看到这一幕,韩仲脚下退了半步。
  赵济俯身拨开填料,捡出一块断犁头。
  “每箱十张弩。这里就两张,剩下八张改去种地了?”
  周奕抬脚踢住第二箱,让人直接拆开。
  箱底铺着一件甲衣。卫率提起衣领,甲片噼里啪啦往下掉,落进箱底的铁渣里。
  关猛抓起一片,用两根手指就折断了。
  “泡烂了的甲,拿麻线穿起来,外头刷层油就入库?”
  韩仲满头大汗,扑到案前狂翻账册。
  “旧械待修,是书吏将箱号编错了!下官另有一本修造册!”
  萧煜伸手按住册页。
  “给他找。剩下的箱子照开。”
  半个时辰后,库前铺了两张苇席。
  左边放能用的兵器,右边堆废铁。拆到第十六箱,右侧苇席已经放不下,卫率又拖来一张。
  韩仲找出的修造册上,只有七箱记录。
  周奕把第八只废铁箱踢到他脚边。
  “这箱写在哪页?”
  韩仲捏着纸页,手抖的厉害,翻了几次,怎么也没翻过去。
  钱墨林赶到时,正撞见卫率从甲箱里搬出一块用来压秤的铁砧。
  他脚步顿在门槛外。
  萧煜指向库中:“钱侍郎来的正好。兵部每年收的验库文书,你都经手过,去帮他找找。”
  钱墨林接过总册,看了片刻。
  “军器调拨频繁,存库和解运账必须合验。”
  “解运账在这里。”
  听到这话,韩仲一把从书吏怀里抢过另一本账册,双手递上去。
  “前年九月步弩二百张,去年四月札甲一百六十副,全解往镇南关了。新械补拨还没到,库中只留了修造的旧器。”
  赵济伸手点住总册末页。
  “上个月你亲笔具结,写的是全数堪用。新械没到,你验的什么?”
  “下官是照往年的成例……”
  “成例教你拿铁砧充甲?”
  钱墨林将解运账扔回案上。
  “先核镇南关的收据。”
  陈宣海解开随身的书囊。
  “调查三营折耗时,属下已经从荆州留档的边关回文里抄过了。王彦将军历年回执,都在这里,按月分好的。”
  萧煜让钱墨林亲自挑出对应的月份。
  前年九月,镇南关收到的全是箭杆和皮料。
  去年四月,只收了三百副弓弦。
  上边列的批次,根本没有韩仲报出来的那些弩甲。
  韩仲慌忙拿起解运账:“可这里有官印啊!”
  萧煜将纸转向灯火下方。
  “这是荆州的发运关防。”
  他手往下指了指。
  “收讫一栏空着。你从自家库房送出去,就替王彦签收了?”
  钱墨林站在一旁,没接话。
  这时,关猛忽然在废甲堆前蹲下,从中挑出一块护肩。他伸手刮去孔边的锈屑,将护肩拿到灯下照着。
  内侧刻着几个字:“镇字乙七六”。
  “是刘公亲军的军器。”
  萧煜走了过去。
  关猛摸着护肩左下缺去的一角。
  “这批护肩磨臂,军匠奉令削去一角,重新包了皮边。番号没改,修造的时候留过案。”
  紧接着,他又翻出两块,并排搁在一处。
  “刘公获罪后亲军缴械。朝廷的封运单写的清楚,送京交验,再定是销毁还是拨用。出城的头一批就是我押的。”
  陈宣海迅速翻查解运底册,找到了同一番号。
  库册记的是旧年留存,附注里却写着新造。
  萧煜将两册并排摆好。
  “缴获的旧械扣在荆州,重填番号去冒领新造的银子。库房里塞一堆废铁,用来应付验封。”
  他抬起头,看向韩仲。
  “真正能用的军器,送到谁手里了?”
  韩仲双膝一软,直接跪了下去。
  “下官只管库门,出库有签牌,下官不敢拦啊。”
  “签牌是谁送来的?”
  韩仲伏下身子,额头紧紧抵住砖缝,不吭声了。
  关猛攥住护肩,往前迈了一大步,被萧煜抬手拦住。
  “旧械番号逐件拓下来,去查当年的封运单。去把监造叫来。”
  门侧,一名灰袍匠官战战兢兢爬了出来。
  “小人石敬,领武库监造的差事。”
  “这些破铜烂铁,你验的过?”
  石敬解开右腕缠着的布条。
  手背上带着三道结痂的伤口,食指肿的弯不下去。
  “小人拒签过。库使说……手坏了还能换人,家里的闺女只有一个。”
  闻言,韩仲猛然抬起头:“你收过验封钱!”
  “每箱二钱,账上记着,小人认。”
  石敬从衣襟里掏出一截竹片。
  竹片上刻着几个库号,末端缠了半圈红线。
  “这是出库筹。小人经手装箱,每取走一箱,就刻上一笔。军器全是在夜里运,车轮包着麻布,从北侧小门出去,直接送去白石渡。”
  萧煜转身取来舆图。
  石敬跪着挪到案旁,手指点住渡口的下游。
  “车不进渡棚,去废砖窑卸货。船上挂盐旗,箱子外面改写铁料。装船的人全归赵福管。”
  赵济抽出废引册,遮住船名,只露出一排编号。
  “认得哪些?”
  石敬扫了一眼,报出三个号。
  陈宣海逐一翻开船关抄录。通源七号、义丰三号、永昌五号,全在十七个废引船号里头。
  去年四月初八,武库报出札甲一百六十副。
  当天夜里,义丰三号过白石渡,船上载着铁料四十箱。粮道副票记着的押粮车,也是同一天进了废砖窑。
  赵济把三份纸移到一起,算盘停在手边。
  萧煜拿起交货票,压在船册上。
  “韩仲,给孤念念背面。”
  韩仲瞥见那句“随军器出关”,双手撑着地,膝盖直往后蹭。
  周奕一脚踩住他的袍角。
  一旁的石敬却伸长了脖子,盯着票上的朱色印记。
  “这票……是今晚的货。”
  此话一出,关猛一把揪住他的肩膀:“人在哪儿?!”
  “北岸旧窑。小人昨日去修绞盘,听见里头有人在报军号,直接被看守拿鞭子抽了回去。”
  萧煜将交货票折好。
  “周奕留守武库,库官全部分别收押。关猛随孤去白石渡,你只负责认人。”
  关猛放下手里的护肩,转头冲向库门。
  石敬撑起身子,大声喊住萧煜。
  “殿下!赵福交代过,南岸装军器的时候,北岸绝对不许生火。要是有人查渡口……先烧北窑!”
  萧煜大步跨上马背,刚接住缰绳,一名斥候急匆匆从街口赶来。
  “常统领已经找到罗骁!白石渡南岸有兵船在护货,船头还架了床弩!”
  闻言,关猛一把攥紧马鞍。
  斥候递上一支从岸边捡回来的弩矢。
  “罗骁说,操弩的那些人,全穿着镇南军的旧衣。他们的妻儿老小……全被锁在北岸窑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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