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大财靠命

五百个包，一天出完。

李晓霞带孩子包装，邹连梅打版补位，二牛扛货，李晨两头跑，五百个包，码得整整齐齐。

下午三点，最后一箱封胶带，李晨站在货堆前，拿袖子擦了把汗。

“多少？”

“五百零三。”邹连梅把清单递过来，“多做了三个备品。”

“好，等车来。”

货车是李艳萍帮忙叫的，四点整到，二牛和大牛一人扛三箱，王春生在后头码，五百个包，塞了满满一车，关上车门那一刻，李晨觉得心里那根弦，松了半寸。

货车刚走，蒋老板的电话就来了，打到巷口电话亭，阿姨跑过来喊，李晨去接。

“李老板，五百个，我收到了，抽检了三十个，没毛病，尾款我明天打过去。”

“蒋老板，多提意见。”

“意见没有，货比上一批稳，尤其那个铜拉链，咬合好，我问你一件事。”

“您讲。”

“你是不是在桂花楼开了两个档口？”

“一个，B区那个刚签，不算两个。”

“一个A区，一个B区，还不算两个？你现在搞得好啊，比我当年还猛，我跟你讲，你以后不会不接我的单了吧？”蒋老板的笑声从听筒里传过来。

“蒋老板，您这讲的什么话，您是我的老客户，我怎么会不接。”

“那可不好讲，你现在自己现货卖得风生水起，油蜡皮、疯马皮，我听汪太讲，你档口每天散货走得不少，零售利润比加工高，你赚惯了大钱，还看得上我这点加工费？”

“蒋老板，等过了广交会再讲，现在厂里两条线，加工单、现货单都做，现货是试水，到底能不能成，还得看广交会，您现在讲这些，太早。”

“行，那我等你广交会的消息，要是撑不住，回来找我，我的单，永远给你留一半。”

“好，一定。”

挂了电话，李晨站在电话亭外面。

太阳很好，照得巷子发白，他把手插进兜里，摸到邹连梅今早塞给他的那张清单。

“李晨。”

李艳萍的声音从巷口传来，李晨抬头，她骑着那辆墨绿小四轮，后面载着两个大纸箱。

往厂门口一停，人从车上下来，穿件白衬衫，头发扎得紧，脸上汗津津的。

“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白梦艺那事，我听讲了。”

“你消息倒快。”

“桂花楼就这么大，谁放个屁，五分钟全楼都知道，何况是绑人，讲，伤得重不重？”

“手腕勒了几道，身上有淤青，在家歇着。”

“那就好，那姑娘嘴硬，人其实不硬，你让她多歇几天。”李艳萍从车上搬下那两箱，“这是我从档口匀的货，你那边新档口刚开，现货不够铺，我拿了二十款过来，先摆上，卖了再结。”

“你自己也缺货。”

“我不缺，我做了这么多年，合作的工厂多，你有新档口，头一个月最要紧，货架上不能空，空一天，人就不来了。”

李晨帮着把箱子搬进厂里，李艳萍在车间转了一圈，看完，在裁床边坐下。

“五百个包，今天出的？”

“蒋老板刚收到，已经验了。”

“不错，你们现在这个速度，比我想象的快。”

“刘小芳来了以后，台面快了将近一倍，大牛二牛也顶用，就是地方挤，再下去，得找大点的厂房。”

“先别急，广交会之前，不要乱动，一动，耽误出货。”

“我晓得。”

李艳萍从包里摸出根烟，点了，吸一口，看着李晨。

“冯得牛那边，你想好了没有？”

“想好了。”

“怎么想？”

“不跟他斗，至少广交会之前，不斗。”

“对。”李艳萍弹了弹烟灰，“那个冯得牛，很阴，明的不来，就来暗的，绑白梦艺，就是给你下马威，你要是跟他硬碰，正中他下怀，他有的是时间跟你耗，你耗不起。”

“所以我不耗，我卖货。”

“你明白就好，广交会开始了，外商来广州看货的，一天比一天多，你这几天，不要管冯得牛，不要管雪梨，更不要管什么阿虎阿狗，就卖货，多卖现货，多接单，你要知道，桂花楼那些外商，转完一圈，最后留在谁家，看的是谁的货硬。”

“我那些疯马皮跟油蜡皮，客户反应还可以。”

“不是可以，是很好，你没发现吗，你那个A区档口，这几天零售散货走得特别快，一天少则十几个，多则三十几个，这种客户拿得少，但是利润高，还有回头客，有个中东的，来了三次，每次拿两个，你想想，他为什么来三次？因为他回去卖了，好卖，又来了。”

“那你觉得，接下来重点是？”

“现货，散客，外贸，三条腿一起站，不要把所有宝押在加工单上，加工单看着稳，其实是最不赚钱的，人家一个包赚五块，你赚一块，你赚十块，人家赚五十，这是食物链的底端，你要往上走，走到食物链顶端去。”

“怎么走？”

“往有钱的地方去，你现在在桂花楼，位置偏，周围都是小档口，客源参差，等广交会过完，你想办法往A区、B区入口那种好位置挤，那里人流量大，客户质量高，你在穷的地方，再能干，也翻不出大浪，池塘里没鱼，撒再多次网也没用。”

“环境就是起跑线。”李晨说。

“对，人赚不到认知以外的钱，更赚不到环境之外的钱，靠近能赚钱的圈子，多跟厉害的人打交道，你的机会才会多起来，选对方向，比埋头干更重要。”

“你这话，老蔡也讲过。”

“那老头有货，就是人不行，可惜了。”李艳萍把烟掐了，“对了，我来之前，帮你打听了一件事。”

“什么事？”

“冯得牛的虎王皮具，最近进了两批货，都是从长安那边过来的，走的是陆路，不走铁路，货的包装，跟普通皮具不一样，外面写着‘旅行箱配件’，里面是什么，没人知道。”

“阿虎在长安。”李晨说。

“对，冯得牛的档口，表面卖包，实际是阿虎在广州的落脚点，你那两个档口，正好卡在他边上，他恨你，不只是因为B区那个位置，是因为你在他的地盘上，开了两个眼睛。”

“那我更得站稳。”

“站稳归站稳，这几天你别去虎王皮具那边转，也别让大牛二牛去，你越在意，他越紧张，一紧张，就会提前动手，广交会是你最重要的半个月，不能出岔子。”

“我记着了。”

李艳萍站起来，拍了拍裤子。

“我走了，档口那边还有事，君爱一个人顶两个位，忙不过来，我下午去帮她看一会儿。”

“谢了。”

“少谢，等你广交会接了大单，请我吃好的。”

李艳萍上了车。

“还有一句，你不要光盯着冯得牛，他背后是阿虎，阿虎背后是什么人，你猜不到，你要想动这条线，不能靠自己，得靠外力。”

“阿伟那边已经在跟。”

“那就好，你现在的位置，是踩在两条船中间，一条是你的生意，一条是那些脏事，两边都稳，你才安全，哪天一边翻了，你才能跳上另一条。”

“你什么时候变哲学家了。”

“被你传染的，走了。”

小四轮“突突”地开远了，李晨站在厂门口，看着那车消失在巷口，然后转身，进了车间。

车间里很热，电扇“嗡嗡”吹着，王春燕的机子“哒哒哒”响，刘小芳在台面上刷胶，邹连梅在版房打新版。

李晓霞背着孩子，孩子在背上睡着了，小嘴一张一合。

一切照旧，像五百个包从来没出过，像昨天没发生任何事。

晚上，南航小区。

白梦艺出来了，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手腕上的纱布换了新的，脸色比昨天好了一点。

“你怎么不睡？”李晨进门。

“睡不着，睡了一天了。”

“那就看看电视，不要老看手。”

“晨哥，我今天想了很多。”白梦艺把腿盘起来。

“想什么？”

“想以后，我这个人，以前总觉得，靠男人就能过好日子，后来跟了你们，我一直在想，我要靠谁。”

“那你现在想通了？”

“想通了一半，另一半，得我自己去挣。”

“怎么挣？”

“我想把B区那个档口做好，不要只卖你现成的款，我想自己找一些货，那种别人没有的，不一定贵，但有特色。”

“比如？”

“比如手绘的，或者拼色的，我看那些老外，喜欢跟别人不一样的。”

“这个想法好，回头你跟我讲一下，有合适的货源，我们从厂里单独给你打，小批量，试水。”

“真的？”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

白梦艺笑了，那笑比前几天亮，刘君爱从厨房端出汤，一人一碗，邹连梅坐在旁边，四个女人加一个男人，围在方桌前，桌子小，碗挨着碗。

“李晨。”邹连梅开口。

“嗯？”

“今天蒋老板讲，你现在两个档口，比他当年还厉害。”

“那是他抬举。”

“他怕你以后不接他的单。”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那你到底怎么想的？”

李晨放下碗，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又看了看窗外，阳台外面，新市的夜，灯火一层一层，像一条倒过来的星河。

“我想把事情做大。”

“多大？”

“大到有一天，不是人家挑我们，是我们挑人家。”

“那什么时候能到？”

“不知道，老蔡讲，小财靠勤，中财靠德，大财靠命，我现在还在勤这个字上，先把勤做到头。”

“那大财呢？”

“大财靠命，命来了，挡都挡不住。”

“你信命？”

“我信时机，时机没到的时候，就埋头做事，时机一到，风一吹，自己就起来了，急不得。”

邹连梅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李晨，你现在越来越不像东莞那个李晨了。”

“哪个李晨？”

“那个蹲在巷口电话亭里，听到马玉华嫁人，就踢矿泉水瓶的李晨。”

李晨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李晨，早死了。”

“死哪儿了？”

“死在东莞。”

桌上静了一瞬，然后刘君爱先笑了，白梦艺跟着笑，邹连梅也笑了，那笑不大，可很实，像水开了，咕嘟咕嘟往上冒，盖都盖不住。

白梦艺起身去盛汤，刘君爱收拾碗筷，邹连梅进厨房，李晨坐在桌边。

有些东西，在变，有些东西，得守住。

窗外，风起了，很大。

广州的夜，被风推着，往前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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