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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不喊了


快到中午,邹连梅来了。

手里提着一个白布包。打开,是几十个饺子,整整齐齐排成两排。还有一小碗醋,上面浮着几粒蒜末。

“吃吧。”她把饺子放在裁床上。

“你包的?”李晨问。

“不是,我买的现成的,自己蒸的。”

“我就说嘛,就你那手艺,捏个包子都能成烧卖。”李晨拿起一个塞进嘴里。

“你再说,今晚你别想进屋。”邹连梅从牙缝里挤出一句。

“不说了不说了,香。”李晨嘴里塞得鼓鼓囊囊。

王春燕在旁边看,啧啧两声:“你俩能不能关起门再打情骂俏。”

邹连梅脸一红,低头去理线了。

李晨站在门口,看着厂里这些面孔。王春生、王春燕、李晓霞、那个还不会说话的小孩子。还有邹连梅。还有没到的刘君爱。这间不到两百平的小破厂,这会儿,热腾腾地冒着气。像刚蒸出来的饺子。

忽然觉得,自己其实没那么惨。

不是每个在东莞弄丢爱情的人,都能在广州捡起一个厂。

捡起一顿饺子,捡起一屋子人,有些人,一辈子都捡不起来。

“看什么呢?”邹连梅走过来,顺着他的目光往屋里看。

“看我的命。”

“你的命怎么样?”

“还行,就是那个阿姨说得对,我穷,穷得什么都克我。可我也不是没得选,我可以去克天,克地,克人生。”

“你吹吧。”邹连梅“嗤”了一声。

“你别不信。你等着看。”

“等多久?”

“不会太久,等这一单出货。等君爱的档口开起来。等我们手里头有了现金,我就去搞个大的。”

“什么大的?”

“还没想好,反正,不会让你在这破厂房里过年。”

邹连梅抬头看他,李晨没看她。

他看的是巷子外面,那条通到广州大道上的路。路上车多人多,灰尘在阳光里飞舞,像有无数条路,正从脚下长出来。

电话亭的阿姨说:你只要努力赚钱,就能克天克地克人生。

李晨把这句话,咽了下去。像咽一颗火种。热辣辣的,从喉咙烧到心口。不再想那首诗了,也不再想那个站在雨里的悟空。

他只想一件事。

先赚到钱。

然后把丢掉的,一样一样,捡回来。

快傍晚的时候,刘君爱从桂花楼回来了。

还没进门就喊:“李晨!你猜怎么着!那档口原老板,听说我是做手袋的,把里面五个货架全送我了!还留了块招牌,说改两个字还能用!”

“你小心,白送的越要当心。”

“我知道,所以我多问了一句。他说他急着回湛江,老婆在医院里,还给我留了电话。”刘君爱扬了扬手里的纸条。

“这还差不多。”李晨点头。

“还有,你让我打听的广交会,我打听到了。今年秋交会还有几天开幕。到时候桂花楼、梓元岗那一片,全国来的拿货人能把路堵死。尤其那些做外贸的,出手很大方。”刘君爱喘着气,眼睛亮晶晶的。

“那太好了,我们得把时间卡好。”

“卡什么?”

“第二单五百个,要在月底全部出货。然后乘广交会的风,去桂花楼和梓元岗守,到时候,我们可能要在桂花楼过夜。你那个档口,正好当据点。”

“那我得提前把档口收拾出来。里面得放张床。不能太寒碜。”

“你还真想睡在桂花楼?”邹连梅插话。

“有备无患。”刘君爱耸耸肩。

李晨把饺子往她面前一推:“先吃,吃完开会。”

“开会?我怎么觉得比在沈老板那儿还正式。”刘君爱笑着坐下。

“沈老板付你工资,这里你自己是老板,能一样吗?”

刘君爱夹了个饺子,咬了一口。韭菜猪肉馅的。汁水顺着嘴角往外冒。她“哎哟”一声,用手去接。邹连梅忙递纸巾。

李晨在一旁笑。

“你这吃相,也好意思说自己是秘书出身。”

“我早不是秘书了。”刘君爱白他一眼。

天慢慢黑下来,厂门口的灯亮了。

蛾子扑上去,撞得灯罩“叮叮”响。王春生他们吃得快,已经各自回了隔间。

小孩在楼上“吭吭”了两声,李晓霞上去喂奶。

王春燕洗完饭盒,坐在车位前,拿块抹布擦机头。那机头擦得能照出人影。

李晨拉了个凳子坐正:“来,说说钱。”

“你说。”

“第一单回款,加上手头剩的,我算了下。刨去料钱、工钱、房租,能动的现金在两千左右。第二单的料子,已经够了,所以这个钱,够。但不能再出岔子。广交会前后,不知道会不会有什么变化,我们要趁早备。”

“我档口那边,不算进货,首期要交四千九。我自己来,不动厂里的钱。”刘君爱说。

“那你的流动资金呢?”邹连梅问。

“我留了五千,够了,够拿第一批货。等档口转起来,钱慢慢滚。”

“那这样。”李晨在小本子上写了几笔,“这个月,厂里的钱主要保第二单。家里开销,我和邹连梅的,压到最低。刘君爱你只管档口。不用往厂里投。但有一条,你拿货,先看质。不懂的,回来问邹连梅,别砸了招牌。”

“我知道,我准备头批就卖李艳萍那儿的款。她肯给我一些老款先铺。卖完再结。”

“她真答应了?”邹连梅有些意外。

“说好了,明天去挑款。李艳萍那嘴,你们也知道。她不损我几句,我都觉得不正常。可她人实在。就一个条件。我以后不能转她的版给别人。”

“这是行规。”李晨说。

“我知道,我刘君爱出来混,这点规矩都不懂,白给沈老板当了那么多年秘书。”

“又是沈老板。”李晨笑了。

“我人生里的每一课,都是花钱买来的,提一句怎么了。”刘君爱撇撇嘴。

邹连梅把碗收好,又拿过李晨的小本子翻了翻。那上面今晚又添了几行,字迹草得只有他自己能认。

“那你呢?”她问李晨。

“我明天去濠畔街。找老蔡。”

“真去啊?”刘君爱好奇。

“去,必须去。你们一个管厂,一个管档口。我也不能就管开会。打版这关,我想再往上走一步。老蔡那人,要真能来指点几回,对我们以后接高一点的单,是好事。”

“你不怕人家甩你脸?”

“不怕,我在东莞收容所都睡过,还怕一张冷脸?”

“那行,你去。家里有我们。”邹连梅说。

“行,我争取把老蔡请来。请不动,也要从他嘴里挖点东西出来。”

“你这张嘴,不去抢,人家都得防。”刘君爱笑着说。

“防我干嘛,我又不咬人。”

夜风从厂门口灌进来。

三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拉得老长。墙上的纸格,在风里轻轻卷起一角。上面那些曲线,像一条条还没走完的路。

李晨走到门口,伸了个懒腰。腰上那一圈,酸酸胀胀的,是白天在裁床前坐久了。

“走吧,回家,明天还有得忙。”

“家”这个字,说出口时,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邹连梅看了他一眼,刘君爱也看了一眼,两人都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刘君爱才说:“我先去开车。这巷子太黑。你俩慢慢出来。”

她走到巷口,夏利车灯亮起来,两道光打在墙上,像给那面灰扑扑的墙,贴了两块金纸。

邹连梅锁了厂门,钥匙在锁眼里“咔哒”一声。

“李晨。”

“嗯?”

“你今天,比昨晚好多了。”

“那是。我得谢谢你,还有那个电话亭的阿姨,还有那个捡垃圾的刘姨。”

“去你的。”邹连梅轻轻推了他一把。

两人并肩往巷口走。

身后,那间小厂房的轮廓,在夜色里一点点变淡。

可李晨知道,只要这扇门锁上,明天还能打开,这个比什么都强。

夜风里,又念起了那几句诗。

可这回,那雨里的悟空,没有再喊师父。

他只是站在原地,对着满城的灯火,拍了一下自己毛茸茸的胸口。

不喊了。

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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