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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做A货的门路


李艳萍把那根烟从他手里抢过来,自己抽了一口,又塞回去。

那架势,好像这厂是她开的。

“萍姐,你说这广州,有人做A货吗?”

“当然有,不光广州,东莞、深圳,到处都有人做。只是你看不到,是因为人家不往明面上摆。你当那些在白马、红棉拿货的人,个个拿的是真货?有些档口,白天摆真版,晚上关起门来发A版。抓得严的时候,外面连个招牌都不敢挂。可人总要吃饭。有需求,就有买卖。”

“这种生意,真有人发财?”

“有,但人家不会跟你说。你见过谁发财了,还满大街敲锣打鼓告诉你他是怎么发的?发得越凶的人,越低调。那些靠A货起来的人,早就转去开厂、开档口、做正经生意了。账面上干干净净,你上哪儿查去?”

“那这行当,水到底有多深?”

“多深?说深也深,说浅也浅。看你怎么做。做A货,最关键的是两样东西。一是原版纸格,二是原厂供应链。你有了这两样,做出来的东西才像。可这两样,不好拿。”

李艳萍把纸格叠好,放到一边,正色道。

“怎么拿?”

“有人专门去东莞那些给国外品牌代工的大厂门口蹲,等纸格师傅下班,请吃饭、洗桑拿、塞红包。一次不行两次,两次不行三次。那些香港师傅,一个月几千万把块港币,人在这边孤零零的,经不起磨。慢慢的,就把原版纸格带出来了。”

“这不是偷吗?”

“纸格又不长腿,怎么叫偷。拍照、描版、记尺寸。有些师傅,直接把厂里的纸格折一折塞在裤腰里带出来。拿到手,再照着做。皮料、五金,也照着原厂供应链去拿。厂家不认识你,你只要给钱,他就卖。这样一套下来,做出来的包,别说一般客人,就是专柜的人,不拆开看内衬,都未必认得出。”

“那用这种法子的人多吗?”

“不多,因为你得先有关系。纸格师傅不是谁都能收买的。采购也不是谁都能搭上的。那些做A货做得大的,背后都有人。可能是香港那边的买手,可能是东莞厂里的内鬼。没有牵线的人,你拿着钱也进不了门。人家凭什么信你?你今天看这行赚钱,明天去举报,人家一家子都完了。所以这圈子,比过年走亲戚还讲人情。”

“这些人,都做得很大?”

“不大,都做得很小。越隐蔽,越安全。十几个人顶天了,一个小院子,白天大门紧锁,晚上开工。车好几个包,凌晨从后门拉走。卖到外地,卖到北方,卖到国外。你从门口过,以为是哪家办丧事。进去一看,全是名牌。”

“那要是被查到怎么办?”

“查到了,没收。罚钱。严重的,判。那种在商场租了门面、明目张胆卖A货的,最容易出事。真正的大鱼,你抓不到。他们人不在,钱不在,货也不在一个地方。今天在宝安,明天到东莞,后天到惠州。跟老鼠似的,到处都是洞。”

李晨半天没说话。

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摁灭,扔进脚边的铁皮桶里。

“你跟我说这些,是不是想说,这生意,也没那么十恶不赦?”

“我没说它不恶,我是说,做生意的人,其实都不干净。你看那些卖皮料的,哪家不以次充好,哪家不缺尺少码,哪家不偷税漏税?你找他们开票,他们给你开吗?还不是随随便便写个收据。你再看那些开厂的,哪个工人不是一天干十二个钟头?国家规定八小时,有谁管过?你要拿道德的尺子去量,满街走的都是王八蛋。但人活着,不是靠尺子,是靠命。”

“那姐你的意思是,我该做?”

“你该做不该做,你自己心里有杆秤。我只告诉你,这世道,干净的路,难走得很。但你要真走通了,比什么A货都值钱,因为你睡得着。”

李艳萍站起来,拍了拍裤腿。

“行了,我今天是来看纸格的,不是来给你上思想课的。梅姐,走,去台面把那个新款的边给我比划比划。”

邹连梅一直在旁边站着,没插嘴。听李艳萍叫她,才从裁床边走过来。

“李晨心里有数,他要是想赚快钱,早回东莞跟陈万年他们搅和了,不用等到今天。”

“我就是说说,你们这厂啊,穷是穷,骨头正。这年头,骨头正的人,不好找。”

李晨没接话。

一团暖春意,两根穷酸骨。

记得湖南有位先贤说过这样的一句话。

走到车间中央,弯腰把王春生裁废的一块里布捡起来,叠好,放在边角料堆里。

晚上收了工。

王春生去巷口买了两瓶啤酒,说是第二批的料快要开完了,得加菜庆祝。

几个人围坐在裁床边,就着几碟小菜,一人倒了一小杯。李晓霞给孩子喂了奶,自己没喝,只拿筷子夹花生米。王春燕脸喝得红扑扑的,话比平时多了一倍。

“晨哥,今天萍姐说的A货,是什么呀?很赚钱吗?”

“小孩子别问。”

王春生说。

“我不是小孩子了,我都出来打工两年多了。”

“就是假包,名牌的假包。”

“假包也有人买?”

王春燕瞪大了眼。

“有,还不少。”

“那咱们也做点呗,我看咱们厂的包,做得那么好,凭啥不能赚那个钱。”

“春燕,钱要赚,可这钱,咱不赚。”

邹连梅说。

“为啥呀?又不是偷人家抢人家的。”

“你孩子还小。以后他问你,你年轻时候干什么的。你说,做假包。心里能舒坦吗?”

“他哪知道假包真包。”

“他知道不知道,不重要,你自己知道。”

王春燕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没再说话。

吃完饭,邹连梅在厨房洗碗。李晨跟过去,靠在门框边。

“今天刘君爱那电话,你听了什么想法?”

“我听你的。”

“我是问你自己的想法。”

“你是男人,做大事,我听你的。你觉得不能做,那就不做。你要真想做,我也不拦着。我跟你是一条船上的人。船往哪边开,你掌舵。我管着船底不漏水就行。”

李晨看着她,昏黄的灯光从厨房顶上的小灯泡里漏下来,把她半边脸照成暖色。额角那道旧疤,在光里淡得几乎看不见了。

“梅姐。”

“嗯。”

“有你在,我不会走错路。”

“少来,你这是给我戴高帽。快去睡。明天还得去濠畔街拿拉链头。去晚了,好的都被挑走了。”

李晨笑了。

回了阁楼,四仰八叉躺下来。手枕在脑后,听着楼下王春生的鼾声。那声音从薄薄的楼板底下钻上来,像远处工地上打桩的节奏。一下一下,沉重又踏实。

想给刘君爱再打个电话,想想,又算了。

该说的都说了。

她能想通,就来。想不通,也随她。这世道的路,归根结底,是自己选的。

窗外的月亮,藏在云后面。只漏出一点点光,落在碎花布帘上。

像一摊洗不掉的水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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