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如何瞒天过海

中午吃饭，桌上多了一碗肉。

马母把最好的几片全夹到马玉华碗里，自己只夹青菜。马父喝了半碗酒，脸红红的。

“你想去就去。但有一条，到了那边，先给家里写信。好歹让家里知道你在哪儿，别跟你那几年似的，神出鬼没，你妈整夜整夜睡不着。”

“知道了。”

马玉华低着头。

“还有，刘叔家那个电话，你不是知道吗？出去了，有空就打电话说一声，家里要是有事，好找你。”

马玉华夹肉的筷子顿了一下。

那个号码。

就是写给李晨的那个，刘叔家小卖部的公用电话。她在信里写得清清楚楚，可电话一次都没响过。

吃完饭，马玉华帮马母洗了碗。

马母拉着她的手，在灶房里小声说话。

“玉华，你告诉妈。你婆家……催着要孩子没有？”

马玉华心里“咯噔”一下。

“提过两嘴，说趁着年轻，早点生，怎么了？”

“你呀，自己留个心眼。妈不是催你。女人嫁了人，生儿育女是天经地义。可你才刚过去，别急着怀。先把身子养好。王家条件一般，你要再生个带把的，地位就稳了。可也不能太早。太早，伤身子。”

“妈，你当年生我的时候，不也就二十出头？”

“那不一样，我那时候天天在地里，身子皮实。你呢，在外面打工几年，吃不好睡不好，妈是怕你扛不住。”

马母把碗擦干，码在橱柜里。

“再说，你跟德发还没怎么处熟吧？两个人，先培养培养感情。别一上来就奔着生孩子。那样过不长久。”

马玉华没说话，只“嗯”了一声。

低头看自己的小腹。

那里很平，什么也看不出来。可她知道，里面已经住了一个。

一个多月，快两个月了吧，估计像颗黄豆那么大，正在身体里悄悄长大。

这不是王德发的。

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结婚才半个多月。

可这孩子，是结婚前就怀上的。

日子算下来，应该是老七那件事前后。到底是老七的，还是李晨的，说不好。

那两个男人，一个像畜生，一个像冤家。偏偏都在同一段时间里，把种子留在了身上。

她恨，恨老七，恨虎哥，恨自己，也恨李晨。

可再恨，孩子是无辜的，不能不要，也不敢不要。

一个农村女人，打了胎，名声就全毁了。婆家知道，要赶出门。娘家知道，要打断腿，只能赌。赌这孩子的月份，在外人眼里看不出来。

赌婆家人不懂算日子。

赌王德发老实。

赌自己能把这个谎，圆到孩子生下来。

“玉华？”

马母见她发呆，轻轻推了推。

“没事，我有点累。妈，我去里屋躺会儿。”

“去吧，被子刚晒过。”

马玉华进了里屋，把门掩上。

那是出嫁前的房间，东西基本都搬空了。只剩下那张旧木床、一个掉了漆的衣柜、一张写字台。

墙上还贴着前年的挂历，上面是个穿红裙子的模特。那模特笑得假，嘴咧得大大的，像在嘲笑她。

倒在床上，眼睛盯着房顶。

如果没嫁人，现在应该还在东莞。

在矩明厂的QC部，每天摸那些包。下班了，跟李晨去录像厅看《甜蜜蜜》，去夜市吃炒粉。累了，把头靠在他肩上。

他身上有股烟味和肥皂味，闻着不香，可让人安心。

可那些日子，回不去了。

现在只想赶紧出去，去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把孩子生下来。

然后告诉王德发：“这是你的。”让王家欢天喜地地摆满月酒。让马玉华自己，把这个秘密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一辈子不吐出来。

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那床晒过的被子里。上面有阳光的味道。暖的。可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冒的冷。

“马玉华，你活该。”

她小声说。

眼泪终于掉下来。一颗两颗，砸在枕头上。很快晕开一片深色。

第二天，回了王家。

王德发去砖厂了，不在。婆婆在院子里晒萝卜干。见她回来，笑着迎上来。

“玉华，回来了，你妈身体好不？”

“好，谢谢妈。”

马玉华把娘家的回礼递过去。

“你这孩子，还带什么东西，你妈就是客气。”

婆婆把东西接了，又往她兜里塞了二十块钱。

“拿着，你身上不能没钱。德发昨晚还说，怕你回去受委屈。我说，受什么委屈，她回的是自己家。”

马玉华看着那二十块钱，心里像被什么扎了一下。

“妈，我想跟您说个事。”

“你说。”

“我想出去打工，就去几个月，过年前回来。”

婆婆脸上的笑淡了些。

“怎么这么急？这才结婚几天。等过了年，让德发陪你一起去，也有人说说话。”

“等过了年，厂里就不招人了。我在东莞有熟人，去了直接进厂。每个月能挣六百多。妈，我不是不想在家。我是想帮着家里多攒点，德发拉砖，一个月才三五百。我出去几个月，能顶他干半年。”

“可你才过门，村里人会说闲话。”

“说什么闲话？我出去挣钱，又不是出去野。妈，你跟德发说说，他最听你的。”

马玉华拉住婆婆的手，轻轻的晃。

“求你了，等过了年，我一定回来，好好在家。到时候您想抱孙子，咱们就生，我哪儿都不去。”

婆婆叹了口气，那只手在马玉华手背上拍了拍。

“你这孩子，主意大，我劝不动你。这样，等德发回来，你自己跟他说。他点了头，我就不拦着。”

“谢谢妈。”

笑了。

把那二十块钱叠好，放进口袋。心想，等孩子生下来，这二十块钱，能给他买件小衣裳。

晚上，王德发回来了。

满身泥灰，裤腿上结着一层黄黄白白的土。一进门，先往盆里舀水，兜头盖脸地洗了一把。然后才坐下吃饭。婆婆把马玉华要出去打工的事说了。

王德发扒着饭，半天没说话。吃完一碗，又添了一碗。等第二碗也空了，才放下筷子。

“你想好了？”

“想好了。”

“那你去，我不拦你。但到了地方，要给我写信。一个月至少两封。电话不方便，就写信。过年回来，我要去车站接你。”

马玉华抬头。那张圆脸上，眼睛里有点红。不知是风吹的还是怎么的。

“你就这么放我走了？”

“不放你走，你心里不痛快。我留你在家，天天看你皱眉头，我也难受。你又不是不回来了。你说了，过年前回来。我信你。”

马玉华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入夜。两个人躺在那张新打的木床上。一床新被子，两个枕头。中间隔了半尺宽。王德发没碰她，从结婚那天起，就碰过她一次，然后就没再碰过。每晚都是这样，并排躺着，说几句话，各自睡去。

“德发。”

轻声叫。

“嗯。”

“我要是……要是出去以后，变心了，你怎么办？”

王德发翻了个身，脸朝着她。

“你会吗？”

“我是说假如。”

“那我也认了，这亲是我自己要娶的。不是包办。你走了，要是不回来，我就在家等。等你不气了，想回来了，我再去接你。”

马玉华鼻子一酸，忙把脸别过去。

“傻瓜，我不值得你这样。”

“值不值得，我自己知道。”

黑暗里，两个人的呼吸都轻轻的。窗外有风，吹得院子里的梧桐“沙沙”响。

马玉华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有颗陌生的种子正在长大。

而身边这个男人，正把一个完整的未来，傻傻地捧到她面前。

闭上眼。

要走出这个村子，走出这场谎，走到一个没人认识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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