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886号张琼

李晨是被尿憋醒的。

房间里空调开得足，凉飕飕的。邹连梅在另一张床上睡得正沉，一条腿耷在床沿，被子只盖到胸口。

李晨轻手轻脚下了床，套上浴袍，推门出去。

走廊里更静。

天花板的灯灭了大半，只剩几盏地脚灯发出幽幽的蓝光。

地毯吸掉了所有脚步声，只有尽头厕所的水箱在“嘶嘶”地漏水。

李晨走到厕所门口，刚想推门，肩膀被人从后面拍了一下。

“哥，还没睡啊？”

他一激灵，回头。是个二十出头的男领班，黑色制服，白手套。脸上堆着笑，像路灯下突然冒出来的猫。

“尿个尿。”

“今晚的按摩怎么样？还满意不？”

“行，按得挺重，差点没把我腿给卸下来。”

“哥喜欢就好。”领班搓了搓手，往四周瞄了两眼，压低声音，“哥，你还没上活吧？能不能帮我开个单。”

李晨没明白。

“什么活？”

“就是加油，哥应该懂的。”领班眨了眨眼，“来这地方的，不加油就回去，多可惜。我们这儿的技师，质量全齐富路数得上。您现在去，我给您安排个最好的。保证服务到位。”

李晨一听，尿意都清醒了三分。

“我不加，我朋友在房间等我。做这事，不地道。”

“没事的。如果被发现了，我给你打掩护。就说你去上厕所。我们这层楼大，她找不到。”

“还是算了，我就出来尿个尿，顺手扶一下墙，别的真没兴趣。”李晨说着就要进厕所。

领班却跟了一步，脸上的笑撑得更开了。

“哥，您帮帮忙。今晚是我们冲业绩的最后一天。我这组就差一单了。这个点，该来的都来了，该上的也都上了。您就行行好，开个最便宜的，九十二号，加一百块。以后您再来阿信，我亲自接待，送果盘，送项目，当交个朋友。”

李晨听得直乐。

“冲业绩？你们这行还冲业绩，搞得跟卖保险一样。”

“比卖保险还难，卖保险不用半夜求人。卖这个，得看人脸色，您说我容易吗。”

“不容易，但我也不能对不起人，我朋友醒来看不见人，会多想。”

“不会的，您那个女伴，这会儿睡得正熟。我刚送茶水经过你们门口，听见呼吸都匀了。您悄悄跟我上楼，神不知鬼不觉。”

李晨看着他那张脸，年纪不大，眼角却有了细纹，笑起来像朵被晒蔫了的花。

“我帮你开个最便宜的，但我什么都不做。就躺那儿，让她给我按按背。算你业绩，行不行？”李晨说。

“行！太行了！”领班眼睛刷地亮了，“哥，您这份情，我记着。等会儿结账的时候，我给您单独打张单，不写明细。您那女伴肯定看不出来。”

“她眼尖得很，你确定？”

“确定，我给您做成普通消费。加一百，我写加钟费。谁也看不出。”

“那走，快点儿。时间长了，她真会醒。”

“好嘞！哥，这边请。三楼。环境好，安静。”领班在前面带路。

李晨跟着他穿过一条窄窄的消防通道，上了三楼。

三楼跟二楼完全不同。灯光更红，像从某个旧电影里借来的。

过道两边全是包间，门关得紧紧的。从门缝里漏出些低低的音乐声，和偶尔几声听不真切的呻吟。

李晨脚步慢了半拍。

“哥，这边。这间最里头。我给您叫个年轻点的。手法好，话不多。您随便聊，随便休息。”领班把他推进一间包房。

房间不大。

一张按摩床，一个小茶几，一盏落地灯。窗帘拉着。空调开得有点低。

李晨刚在按摩床上躺下，门就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女人，看着二十左右，扎个高马尾。粉色制服，白色帆布鞋。脸上妆很淡，眼睛大大的，像两颗泡在凉水里的黑葡萄。

个子不高，但腰细腿长。整个人看着清爽，不像做这行的。

“老板，晚上好。我是886号，张琼，您可以叫我小琼。”她站在床尾，微微鞠了一躬。声音脆生生的，像嚼了颗青苹果。

“你好。”李晨说。

“那我先帮您把浴袍脱了，方便按摩。”张琼说着就凑上来，手往李晨腰带上摸。

李晨一把按住。

“别，不用脱。你就给我按按头。按按肩膀，别的不用。”

“老板，我们这儿没按头的。最低也是全身推油。您花了钱，不脱我不好做。”

“那你就坐着，陪我聊会儿天，钱照算。”

张琼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种笑很真，像松了口气。

“老板，您这单，不会是被人拉来凑数的吧？”

“你怎么知道？”李晨也笑。

“看您这反应，跟被逼着上刑场一样。”张琼在床边的圆凳上坐下，翘起腿，“不过没事。这种单我接得多了。有客人半夜不想回家，就开个房间，跟我扯闲篇，钱一样给，我倒落得轻松。”

“那你还跟我聊不聊？不聊我就睡。到钟我就下去。”

“聊啊，不聊也无聊，老板您是做什么的？”

“开厂的，小作坊，做手袋。”

“手袋？什么样的？女包吗？”张琼来了兴趣。

“都做，现在做低档女包，给别人加工。以后想自己做款。”

“那挺好啊，比我们强。这地方，吃青春饭。再过几年，我这样的，就没人点了。”张琼说这话时，语气里没有多少哀怨，像在说别人的事。

“你多大了？”

“二十三。”

“出来多久了？”

“两年。”

“那会儿才二十一，家里知道吗？”

“不知道，知道也不管。我后妈巴不得我别回去。我爸又窝囊。我弟读书要钱。我不出来，谁供他。”张琼低头玩自己的手指甲。

那指甲涂了层淡粉，边缘有点掉了，像被啃过。

“你也不容易。”

“习惯了，这年头，谁容易。像老板您，不也半夜不睡觉，被拉来冲业绩，对了，老板平时有什么爱好？”

“读书。”

“读书？”张琼明显意外，“读什么书？”

“什么书都看，最近一本，翻烂了，叫《平凡的世界》。”

张琼的眼睛亮了一下。

“路遥的？你也看？”

“你也看？”这回轮到李晨惊讶了。

“当然。我上个月刚看完第二遍。哭得稀里哗啦的。”

张琼拍了一下手，像找到了什么了不得的知音，“我们这儿的人，看书的少。我每次跟她们说孙少平、田晓霞，她们就笑我，说不如多学两个时候男人的姿势，气死人。”

李晨被她那句“多学两个姿势”逗笑了。

“我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碰到看《平凡的世界》的人。”

“这地方怎么了？这地方的人也是人。我晚上陪人喝酒，白天没事就窝在宿舍看书。我还看《读者文摘》。就是不好买，每次都要托人从带。”

“你有文化底子，怎么不找份别的工作？工厂里一个月也有四五百。就是累点。”

“累不怕，就怕被人管。我这种性子，坐不住。再说这里来钱快。干两年，把钱攒够，回老家开个小店，到时候谁也不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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