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阿信桑拿

齐富路的夜，比新市圩还要亮。

整条街挂满了霓虹灯。

粉的、紫的、蓝的，从楼顶垂到人行道，像给这条街穿了件花衣裳。

路两边全是洗浴城、桑拿店、足疗馆。

门口站着穿短裙的迎宾小姐，脸上擦得白白的，见人就笑。音响里放着软绵绵的粤语歌，混着洗脚水的热气，从半开的玻璃门里一阵阵地往外扑。

李晨和邹连梅已经走了半条街，名字一个比一个唬人。

什么“皇家会所”“帝豪水疗”“金海桑拿”，门口那灯箱做得那叫一个气派。

“这哪是洗脚的地方，看着跟皇宫似的。”邹连梅说。

“所以叫你来开眼。”

“开什么眼，这里头指不定多宰人。进去喝杯水都收你十块。”邹连梅脚步发沉。

“不进去怎么知道，你看这家——”

李晨拉住她，指着右手边一块蓝底白字的招牌，“阿信桑拿，这名字实在，就它了，太气派的，我也怕。”

“阿信？听着像修摩托车的。”

“那不正好，咱俩这身份，去太高级的，人家也不搭理。这个实在。走，进去问问价。”李晨推门就要进。

邹连梅一把拽住他胳膊。

“先说好，超过五十，就不洗了，回家用塑料盆。”

“行行行，问问又不要钱。”

玻璃门推开，一阵凉气裹着艾草味扑面而来。

大堂不大，铺着米色地砖，前台后面坐个穿白衬衫黑马甲的年轻男人。

见两人进来，立刻站起身，笑出一排白牙。

“两位晚上好。洗脚还是按摩？我们有中式、泰式、港式。六十分钟到一百二十分钟都有。现在这个点，洗脚加按摩加自助餐，再送过夜房，一位九十九，全市最低价。”

“九十九？”邹连梅眼睛都瞪大了，“两个人就是一百九十八。再加点，王春生一个月工资了。”

“这位靓女，不贵啦。你上前面那几家问问，光洗脚都一百多。我们阿信是实惠场，附近工厂的老板都爱来。洗完按完，吃个自助餐，舒舒服服睡一觉。比住宾馆还划算。”经理嘴皮子翻得飞快。

“你们这里正规不正规？”邹连梅盯着他，语气像审问，“如果不正规的，我就走。我话讲前头。我跟我男人出来放松，不是找那些乱七八糟的。”

“正规！绝对正规！营业执照挂在墙上，你可以看。我们这里男宾女宾分开。女宾部全是女技师。只做足浴和推拿。你要不放心，进去看看。不满意随时出来，一分钱不收。”经理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邹连梅扭头看李晨。

“进去吧，来都来了，九十九，说贵也贵，说值也值。咱俩这些天累得跟猴一样，也该松快松快。”李晨说。

“你才累得跟猴一样。”邹连梅白他一眼，又扫了眼前台，小声说，“那……就试一次，下不为例。”

“好嘞！两位里面请，男左女右。先冲凉，再换衣服，我们提供浴袍和拖鞋。贵重物品存前台。有什么需要，随时叫服务员。”经理领着两人往里走。

到了分叉口，李晨和邹连梅被两个不同的服务员领开。

邹连梅走出去几步。

“李晨。”

“啊？”

“你自己注意点。别乱跑，洗完脚就出来，我在自助餐那等你。”

“知道了，你放心，我还能干嘛。”

“谁知道你。”邹连梅嘟囔一句，跟着女服务员拐进了右边走廊。

李晨进了男宾部。

更衣室很大，靠墙一排铁皮柜，已经有五六个男人在换衣服。

有的光着膀子，有的腰上围条浴巾，大大咧咧地走来走去。

空气里浮着水汽、沐浴露和脚丫子混合的味道。

李晨找了个靠里的柜子，把衣服脱了，围上浴巾。冲完凉，跟着服务员进了休息大厅。

大厅里灯光昏暗，一排排沙发床摆成三列。最前头挂着台大电视，正放着成龙的老电影。几个男人躺在沙发上抽烟，有的已经睡着了，呼噜声此起彼伏。

李晨刚坐下，旁边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凑过来。五短身材，肚子圆得像怀了六个月，后脖颈上三道褶。头发稀疏，偏要用发油往后梳，油光可鉴。

他嘴里叼着根牙签，上下打量李晨。

“第一次来？”男人问。

“看出来了？”

“这地方，生面孔少。周围就这几个厂的，来来回回都认识，你哪个厂的？”

“就新市的，做手袋。”

“新市？那边小厂多，现在行情怎么样？”

“刚起步，混口饭吃。”

“你谦虚了，小厂好。赚多赚少，不用看人脸色。不像我，给老板开车的。白天跟孙子一样，晚上就上这儿当回大爷。”

男人“嘿”了一声，把牙签一吐，“不过话说回来，来这地方，光洗脚没什么意思。”

李晨心里“咯噔”一下。

“什么意思？”

“没什么，就随便说说。”男人斜他一眼，“你老婆也来了？”

“你怎么知道？”

“刚才大堂，我瞄了一眼。这地方，带老婆来的少，你是实在人。”

“我听说这里正规的。”

“正规？”男人笑了，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正规的谁来？这齐富路一条街，哪家敢说自己正规？当然，你进女宾部看，那些女的按完脚，确实也就睡大觉。她们不加油，但男宾这边，正规的谁来？”

李晨坐直身子。

“不会吧，那经理说绝对正规。”

“大庭广众之下，他当然说正规，不然警察来了不少完犊子。人家话术。正规的服务，当然有。但你自己可以要，也可以不要。加钱嘛。”

男人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点根烟，“兄弟，我给你说个暗语。你听好。这行，管特殊服务叫加油。”

“加油？”李晨愣了。

“对，汽油的型号知道吧。九十二号，九十五号，九十八号。加油也分号。九十二号，就是用手的。九十五号，用嘴。九十八号，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价格不一样。”男人说得有板有眼，像在介绍菜单。

“那这九十九块……”

“九十九块，就是洗脚按摩自助餐。纯绿色。想要加油，另外给。九十二号加一百，九十五号加两百，九十八号，看技师。漂亮的，加五百都有。”

男人吐了个烟圈，“不过你也可以不要，女人也就那点事，就当出来洗个脚。但男人嘛，来了这地方，不加油，总觉得差点意思，看你自己的心。”

李晨没说话，电视里成龙正从楼顶往下跳，音箱里“砰”的一声，像谁在远处放炮。

“你常加？”李晨问。

“看情况，家里那位看得紧，我一个月就出来一两次。加个九十二，回去好交代。九十八不敢，再说我这腰，也折腾不起，钱包实力也不允许。”男人拍拍肚子，笑得像只偷腥的猫。

李晨不知怎么的，突然想起邹连梅刚才在分叉口那个回头。

那眼神，像把刀。

又像在说，你要是乱来，我就能把你活劈了。

“算了吧，就洗个脚。挺好。”

“行啊，你小子，定力不错。”男人笑，“不过别装，一会儿上钟，那女技师一上手，你就不这么想了。”

正说着，一个服务员走过来，轻声问：“先生，安排技师吗？我们新来了几个，手法好，年轻。”

李晨摆摆手。

“给我安排个正规的，就按九十九的来。”

“好的，稍等。”服务员走了。

旁边那男人还在笑。

“九十九，纯的，你等着。等那技师坐你腿上，你就知道什么叫‘正规’了。这地方的老板，猴精。给你搞个半荤不素的。让你自己难受，最后自己主动掏钱加号。”

李晨没理他，翻身躺下，盯着天花板上那排暗红色的灯。

灯影晃晃，像一簇簇小小的火苗。

他心里清楚，自己不是不想。是身后还站着个人。

而那个人，此刻就在一墙之隔的女宾部。

说不定也在想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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