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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再往广州


铁盒已经快满了。

上次她跟沈老板说母亲病了,要回湖北。

沈老板正跟新来的湖南妹打得火热,摆了摆手就放她走了。

那湖南妹才十九,脸嫩得能掐出水,嘴甜得跟涂了蜜。沈老板管她叫“小乖”。刘君爱走的时候,小乖正坐在客厅里涂脚趾甲。看见她,甜甜一笑。

“刘姐,你放心回去,这边有我呢。”

刘君爱笑了笑,提着行李出了门。

回湖北宜昌的火车上,她一路睡过去。到了老家,母亲并没病,只是有些咳嗽。她弟刘君成在镇上开了间小五金铺,生意半死不活。看见她回来,眼睛先往她包上瞄。

“姐,这次回来带了多少?”

“路上花了不少,剩五百。”

刘君成的脸立刻垮下来。

“才五百?你以前不都两三千地给吗?是不是那个香港老板不要你了?”

“他厂里忙,让我先回来看看。”

“忙个屁,姐,我跟你说,你可别犯傻。趁现在还能捞点,多捞点。等年纪大了,谁还养你?”

刘君爱当时站在院里,太阳毒辣辣地晒着,身边一盆鸡冠花开得艳。她没说话,只把五百块钱数出一百塞给弟弟。

“就这些,拿去买烟。”

刘君成接过去,嘟囔了一句“小气”,摔门走了。

七大姑八大姨是第二天上门的。

这个说“君爱啊,你在大地方日子好,你姑父腿老犯病”,那个说“你表弟要结婚,差两千,你帮他凑凑”。

刘君爱从包里拿出事先准备好的红包,一人一个,每个里面两张。

村口刘婶接过去,当着她面就打开数,数完嘴一撇。

“才两百。上回不都三百吗?不是说香港老板一个月给一万嘛,怎么越来越小气了?”

刘君爱站在那,手里还捏着下一个红包。

脸上的笑像贴上去的纸,风一吹就裂。

“婶,厂里今年效益不好,老板也紧。”

“效益不好还穿这么好看的衣裳,你脚上这双,镇上没得卖吧。”

刘君爱不说话了。

那些钱,就像扔进了水塘子。响都没响一声,人已经散了。晚上她妈在灶台前烧火,一边拉风箱一边叹气。

“君爱,家里这情况,妈也不想让你为难。但你要是不拿钱回来,你弟他……”

“妈,我弟已经是成年人了,自己开着铺子,还跟我要钱买烟。我不是他存钱罐。”

“他是你弟。你不帮他,谁帮他?再说了,你一个女人在东莞,留那些钱干什么?又不用买房又不买车。”

刘君爱站在灶边,火光把她的脸映得忽明忽暗。她突然觉得,这世上最冷的地方,不是东莞的公寓,不是沈老板的床上。是老家这间灶房。

晚上,她躺在老屋的木板床上,听见隔壁弟弟和弟媳在说话。

“你姐肯定藏了钱,我上次偷翻她包,看见一个铁盒,里头全是港币。”

“那你怎么不拿出来?”

“拿出来?她过年回来还给儿子包了五百。我怕撕破脸,细水长流,你懂什么。”

刘君爱睁着眼睛,一直躺到天亮。

第三天,她跟妈说公司催得急,提前走了。走的时候,她妈站在村口老槐树下,塞给她两个煮鸡蛋。

“到了那边,吃好点。妈知道你在外面苦,可家里……你知道的。”

刘君爱接过鸡蛋,没说话。

上了车,靠窗坐下,车一开,槐树矮下去,村子矮下去,最后连那条黄土路都看不见了。

她剥了一个鸡蛋,一口一口吃完。蛋黄噎在喉咙口,喝了两口水才顺下去。

回广州的火车上,她靠着窗,看外头的天一点一点黑下来。玻璃上映出自己的脸,模糊,疲倦,像另一个人。

火车在夜色里一路向南,窗外的灯光有时连成一条线,有时又断成几截。

刘君爱闭上眼,听见车轮撞击铁轨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有人在远处敲门。

BP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没有回电。

刘君爱把BP机放回包里,从包里摸出一张存折翻开,上面每一笔都写满了数字。

大的几万,小的几百。

这些年,沈老板给的,她一分没乱花。连买卫生巾都记着账。自己偶尔接点印刷厂的私活,帮人排个单、对个稿,也存了下来。

这笔钱,她想花在一条能让自己站着把日子过下去的路上。哪怕路窄点,坑多,也得走。

李晨说要去广州,这倒让她心头动了动。

她也想去一趟,看看梓元岗的人怎么做生意,看看那个在桂花楼开档口的女人,到底是不是李晨说的那样。

铁盒里的港币,存折上的数字,不是全部。她还藏着一本日记。日记里夹着沈老板的底账。这三样加在一起,才是她这些年的全副身家。

*要去广州,得去。*

刘君爱自己对自己说。

第二天早上,李晨和邹连梅起了个大早。

四点半的天还没亮透,城中村静着,只有扫街的环卫工在远处“刷刷”地响。两人各自背着一个包,穿过窄巷子,走到大路边等早班大巴。

李晨买了四个包子,两杯豆浆。邹连梅接过去,吃得很快。吃完拿手背抹了抹嘴,问:“车几点?”

“五点有趟路过省站的。咱们先到广州,再去梓元岗。”

“刘君爱那边怎么说的?”

“她说如果路子真行,可以考虑投钱。具体等我们看完再说。也可能她来广州碰面。”

“你让她来的?”

“没有,她自己的意思。”

邹连梅低头整理包带,没再说话。晨风吹过来,把她的短发撩到耳后,李晨侧脸看了她一眼。

“怎么了?你觉得不该跟她扯太近?”

“不是不该,是这年头,女人的钱来得都不容易。她几万块,不会是天上掉的。你以后要是真拿了她的钱,就等于欠了她一份人情。人情比钱重,你自己掂量。”

“我知道。”

大巴车来了,车灯在灰蓝的晨雾里亮得刺眼。两人上了车,找了后面的位子坐下。售票员叼着半根油条,挨个收钱。

车窗开着。风灌进来,带着公路边稻田和泥土的气味。

东莞往广州的这条老路,李晨已经走第三趟。每一次,心境都不一样。

第一次,送马玉华回家。

第二次,从广州颠沛回来。

第三次,身边多了个邹连梅。

车过中堂镇时,李晨往外看了一眼。路边那间小卖部还开着,老板娘在门口支了个煤炉,不知在煮什么。就是在这里,他和刘君爱被赶下车。那天的血和灰,现在想起来,还热腾腾的。

“想什么呢?”邹连梅问。

“想上回在中堂。刘君爱就是在这被人缠上的。”

“就是这?”

“嗯,那一架打得,我眼镜左边碎了,额头上这条口子也是那会儿开的。后来到了广州,名片是分别前给我的。”

邹连梅靠回椅背,看着窗外不断闪过的树影。

“李晨,你这人,走到哪都像块磁铁。打一架,都能打出个投资人。”

“哪那么容易,人家也就随口一说。真到了掏钱的时候,还指不定。”

“我倒是觉得,她不是随口说的人。”

李晨扭头看她。

“这个人我没见过,但我见过很多女人。在厂里,在城中村,在厚街回来的姐妹嘴里。你嘴里那个刘君爱,能在那种场合被你护下,又被老板叫人来接,她的日子,不是一般人能过的。这种女人,要是愿意帮你,一定不是图你什么,就图你那天挡在她前面。”

李晨没接话,有些东西,越描越黑,不如闭嘴。

车进广州时,天已经全亮了。天河的高楼灰蒙蒙的,天桥下的自行车流像一股股铁水,往四面八方漫。

两人在省站下车,又转了一趟公交,到解放北路。梓元岗的早晨已经闹起来了。拉货的三轮车横冲直撞,卸货的工人光着膀子往肩膀上甩纸箱。空气里全是皮革味、胶水味和廉价香水味。

邹连梅站在路口,仰起头,看那片灰扑扑的旧楼群。招牌一块挨一块,密密麻麻,像把整条街的天都遮矮了一截。

“这就是你做梦都想来赚钱的地方?”她问。

“是。”

“行。那走。带我去看看那面墙。”

李晨笑了,迈开步子。

邹连梅跟在旁边,两个从东莞厂里跑出来的人,背着蛇皮袋,踩进广州最热闹的皮具江湖。

身旁车来车往,尘土飞扬。

前头,桂花楼的招牌在晨光里冒了个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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