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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马玉华怀孕了


晚上,二姑来了。

五十多岁,脸黑红,牙齿黄黑,笑起来整张脸挤成一朵花。

一进门就扯住马玉华的手,像亲女儿一样拍着。

“玉华啊!让姑好好看看!变漂亮了!比照片上还漂亮!这回出去赚了钱,回来不能亏待自己。”

“姑,坐。”马玉华把手抽回来,倒了一碗水。

“我啊,是来给你道喜的。镇上后街王家,那孩子前些天还托人带话,问你的情况。人家都等急了。玉华,你给姑说句实话,你还走不走?”

“走,过半个月就走。”

二姑脸上的笑僵了一下,又化开。

“走也行,先定下来,定下来再走,心里有个底。等他在家把房子翻新,你明年回来结婚。”

“姑,我还没想嫁人。”

“傻孩子,女人嘛,迟早要嫁。你在外面再能干,终归要回来过日子。再说,王家的条件,在这渣江镇也算拿得出手。你爸腿不好,你弟弟还上学。有个男人搭把手,你也没那么累。”

“二姑,我弟的学费我有。我爸的腿,我管。”

二姑不说话了,拿眼睛看马玉华她妈。妈坐在旁边,始终低着头,手在膝盖上搓着。

屋里静得能听见灯绳晃悠。

“玉华,你姑也是为你好。”妈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马玉华不吭声。

二姑又絮絮叨叨说了半个钟,临走留下一张男孩的照片。黑白照,站在一堵矮墙下。马玉华看了一眼,照片上的人太憨,那副样子,让人连生气都提不起劲。

“看看吧,人家可是真心实意。”二姑在门口又补了一句。

马玉华把照片翻过来扣在桌上。

当晚,马玉华睡在自己原来的床上。

床板和她走时一样硬,被子潮,有股霉味。仰面躺着,手放在肚子上。

上次月事什么时候来的?

她算了算。足足过了十二天。心头像被什么揪住,越算越慌。

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眼泪涌出来,又憋回去,不能哭。隔壁睡着妈。再过去,是爸和弟弟。哭出声来,又该被问东问西。

第二天,马玉华去镇上买了包红糖。

经过卫生院时,脚步慢下来,门口挂着白布条,写着“孕检上环,计划生育”。

她站在马路对面,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久。

太阳毒辣,晒得头皮发烫。

最后,咬咬牙,扭头走了。

接下来几天,上门提亲的人一波接一波。

王家的托人来了三次,二姑来了两次,有一次还带了只老母鸡。马玉华把鸡挂在屋檐下,说等二姑走时再拿走。妈把鸡杀了炖汤,马玉华一口没喝。

可肚子的事,像根钉子,一天比一天深。

坐久了恶心,闻到油烟犯呕,饭量小得猫一样。

妈看在眼里,担心她病了,马玉华说是中暑。

晚上,她掀开衣服,看自己的肚子,还平着。但手放上去,能摸到一点点发硬。

“到底是李晨的,还是那个畜生留下的孽种?”

她在心里问,眼泪流不出来,眼睛干得发疼。

她想起老七那张脸,想起那双撕她衣服的手。

又想起李晨。想起平安住宿那晚,李晨从背后抱着她,下巴抵在她肩上。她知道李晨是第一次。慌慌张张地,怕把她弄疼。她把灯拉了,说:别看我就好。

心像被锯子拉着,一寸一寸地锯。

第六天,后山。

马玉华一个人爬到半坡。

油菜花开得正盛,金灿灿地响。

她坐在田埂上,从怀里掏出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上面有她用铅笔写的地址。

东莞塘厦128工业区矩明皮具厂,还有一个电话,门卫转。

她看了一会儿,把纸团成球,扔进田里。

纸团在油菜叶上滚了滚,掉进泥里。

李晨,李晨,李晨。

这个名字在喉咙里卡着,像块烧红的炭,她想去找他,可万一孩子是老七的呢?那她去找李晨,算什么?把自己的烂摊子倒给他?

让他替一个畜生养孩子?

“不公平。”她对着田里的风说。

风把声音吹散,落进油菜花里,没了影。

第七天,王家。

马玉华跟着二姑去了,穿了那件压在箱底的白底蓝花裙。妈帮她把头发编成辫子,又从灶台里扒出一截烧过的炭,要给她的眉毛描黑,马玉华偏开头。

“不用,他们家爱看就看。”

见了面,王家小子叫王德发。

人不丑,就是矮,比马玉华矮半个头,坐在院子里的小凳上,半天憋出一句:“你喝水。”

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手指甲盖里洗得挺干净。

马玉华接过水,没喝。

王家在镇上算中等,三间瓦房,真的。一辆拖拉机,也真的。

王德发他爹是个木匠,话不多。他娘倒是能说,从马玉华进门就开始算日子。

“你们要成了,明年开春就把酒办了,日子在村里算好的,三月初六。你属牛,他属鼠,配。你年纪比他大两岁,知道疼人。”

马玉华坐了一会儿,起身说去茅房。经过院墙时,看见墙角堆着一排空酒瓶。绿的白的,大大小小。风吹过,瓶口发出嗡嗡的响声。

像有人在哭。

回来之后,二姑把她拉到一边。

“怎么样?我看那王家的小子眼睛光看你,话都不会说了,你给个话。”

“让我想想。”

“还想什么呀,你妈那边都松口了,你要同意,过两天就定亲。他家里给得起八百八的聘礼。你爸的腿,听说镇上来了个县医院的大夫,打几针就能好。钱从哪来?你要为家里想想。”

马玉华听见“八百八”三个字,胃里翻了一下,像有根筷子在喉咙里搅,她别过脸。

“二姑,我身子不舒服,先回了。”

二姑在后面叫了几声,她没回头。

当晚,马玉华又睡不着。

月亮从窗纸缝里漏进来,像一摊稀饭洒在地上,她坐起来,手又放在肚子上。

“马玉华,你是不是疯了。”

她小声对自己说,想找个人嫁了,把孩子先生下来。

这个念头像一条蛇,白天缩在洞里,晚上爬出来,缠着她。

孩子要是李晨的,她这就是把李晨的种送给了别人,可要是不确定呢?万一不是呢?

“如果你是个女孩,”她对着肚子说,“我这辈子就不会有脸了。”

肚子不回答,月光移了移。

她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个被钉住的鬼。

早上,马玉华端着盆去井边打水。路过自家菜地,看见妈蹲在地里摘豆角。妈的背弓着,像一张拉满的锄头。

“妈。”马玉华喊了一声。

妈回头,额头上全是汗,马玉华朝妈笑,可那笑还没到脸上,就散了。

“妈,我决定了,嫁。”

妈的手停在半空,豆角啪地掉进竹篮里。她看着马玉华,像没听清。

“你说啥?”

“我说,我嫁,听二姑的,定亲吧。”

妈嘴张了张,眼眶红了一瞬。站起来,围裙上还沾着泥,朝马玉华走过来。鞋底踩翻了两颗石子,崴了一下。

“想好了?”

“嗯,想好了。”

“王家那边,我让二姑去回话。”

“好。”

马玉华提着水桶转身,步子很快,水桶里的水晃出来,打湿了裤脚,从脚踝一路凉到心口。

回到屋里,她把那本从东莞带回来的台历拿出来。

上面画着圈,一个月前的那个日子,被红笔圈得特别粗。

她拿起笔,又在今天的日子上画了一个圈。

两个圈。隔着三十天。像两个血红的句号,把一段日子圈死了。

马玉华把台历塞进枕头底下,手放在肚子上,轻轻按了按。那里面的东西,可能还只有豆子那么大,可已经像一块铁,沉甸甸地坠着她,往土里坠。

“李晨,对不起。”

她轻声说出这几个字,像从牙缝里漏出来的,刚出口就被风吹散了。吹过瓦房,吹过稻田,吹过湘江,一路往南,往东莞的方向去。

可东莞那么远,风到了,李晨能听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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