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我也想找妈妈

那天晚上，马玉华开始收拾东西。

503的人全在。

杨秀英帮她把衣服叠好，阿珍把她剩的半包红糖塞进包里。

吴大勇去小卖部买了两罐八宝粥，硬塞进去。细狗在门口转来转去，想说什么，最后只说了句：“玉华姐，你路上小心。”

老周也来了，看了一眼地上的行李。

“明天你请一天假，送她。”

老周对李晨说。

“周经理那边，我去说。”

“厂里现在巴不得我走。”

马玉华坐在床边，笑了一下。

“话不能这么讲，你是厂里的老员工，周经理也不会为难你。”

老周说。

“辞职的事，我帮你办，你安心回去，工钱一分不会少。等你想回来了，说一声，位子会给你留着。”

马玉华点点头。

第二天上午，李晨陪她去办辞职。

周经理没多为难，签了字。财务把工资结了，一共四百三十块。加上厂里补的营养费。马玉华把零头抽出来，递给杨秀英。

“这三十块，你帮我给阿红，就说给她买点卫生巾之类的生活用品。”

“阿红？那个疯女人。”杨秀英问。

“对。”

马玉华说。

“我要走了，走之前去看看她。”

吃过午饭，马玉华一个人去了锅炉房旁边的杂物间。

远远的，看见一个瘦小的影子在扫地。竹扫帚比人还高。阿红把扫帚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扫。动作很慢，像在扫一个永远扫不完的梦。

“阿红。”马玉华站在她身后。

疯女人慢慢回过头。看见是马玉华，眼睛亮了一下。

“你，我认得你，你跟我一起关过。那里有竹床，有坏人，后来你男人来了，打坏人，好多血。”

“对，我们被救出来了。”

“你好了吗。”疯女人问。

“还没有，不过快了。”

马玉华笑了笑，阿红也笑了。

“我要走了。”马玉华说。

“去哪里。”

“回老家，回去找妈妈。”

阿红不笑了，低着头，看着手里的竹扫帚。过了一会儿，轻声说。

“我也想找妈妈。”

马玉华没说话，喉咙里像堵着一团棉花。走过去，拉住阿红的手。那只手又干又糙，指甲缝里全是灰。

马玉华用自己的手捂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从口袋里掏出一点零钱，塞进阿红手心。

“这个收好，想吃什么就买。等我有空回来看你，你要好好的。”

“好好的。”

阿红重复了一句，把钱攥得紧紧的。

“找妈妈。”

“对，找妈妈。”

马玉华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阿红抱着扫把，站在太阳底下，朝她挥了挥手。那张瘦脱了相的脸上，有一种孩子气的认真。

马玉华不敢再看，快步走了。

下午三点，李晨送马玉华去广州。

莲姐在厂门口等着，塞给马玉华一个塑料袋，里面是几个煮熟的红薯，李晓霞抱着孩子也来了。

“到了给莲姐打个电话，给你妈说，家里有活先别急着干，先把身体养好。”莲姐说。

“嗯。”马玉华点头。

“李晨，路上照应好。”莲姐又对李晨说。

“舅母放心。”

两个人坐大巴到广州火车站。

四十六块一张票，李晨排了四十分钟的队，买了一张去衡阳的硬座。

发车时间是晚上九点四十，两个人坐在火车站广场边上的花坛沿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天慢慢黑了，广场上的灯全亮了。

南来北往的人，拎着蛇皮袋、扛着塑料桶、背着孩子的、拄着拐的。一张张脸上全是路。全是离家的路，回家的路，和不知道去哪的路。

“李晨。”马玉华叫他。

“说。”

“你说我回去以后，会不会好起来。”

“会。”

“你拿什么保证。”

“拿我这颗心。”

李晨看着她，眼睛没有闪。

“马玉华，你记住。不管你在哪，我都在。你回去，把身子养好。等你好一点，我就去接你。我们还回东莞。回那个503。你补你的碎花布帘，我打我的工，日子要一天天过，过不下去的时候，就想想今晚，我在这送你，你一定能上车。上了车，就到了家。”

马玉华咬着嘴唇，眼睛又红了。

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盏白炽灯。灯影里有很多小虫子，围着光转，扑棱棱的。像一群不知道疲倦的信徒。

“你这个人。”

她说。

“教书的时候，肯定很会哄学生。”

“我说的是真的。”

“我知道。”

马玉华站起来，拉过他的手。两个人走到候车室外面。她把头靠在他肩上。很轻，像把什么放下了。

“李晨，其实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一个人。晚上做梦的时候，你叫过她的名字，叫连芳。”

李晨的身体僵了一下，没说话。

“我不怪你。”

马玉华闭着眼。

“以前我怪过，现在不怪了。人心里的事，不是自己能做主的。我只是想，如果有一天，你找到她了。你告诉我一声。让我知道。”

“马玉华……”

“别解释。不用解释。你陪我走到现在，我已经知足了。”

她抬起头，冲他笑。

那笑容很浅，像水面上的月光。一晃，就碎了。

九点四十分，火车开了。

马玉华趴在车窗上，朝李晨挥手。李晨跟着火车小跑了几步，后来火车越来越快，把他甩在后面。

马玉华的脸在车窗里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小点。

李晨站在月台上，喘着气。

胸口被夜风灌得发凉，望着火车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久到月台上的灯都暗了。

转过身，走出广州火车站。

广场上还是那么多人，天南海北的口音混在一起，像一锅煮开的水。

“要住店吗。”有人凑上来问。

“不住。”

“坐车不，去东莞五十块。”

李晨摇摇头，一个人往省汽车站走，走了几步，突然停下。

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那张皱巴巴的纸片。

灰衬衫陈建军塞给他的，七位号码，早就被汗浸得模糊了，伟易达电子厂，莫大姐。

真是完蛋了，这件事这么多天还没有给他办。

走到路边一个公用电话亭，把纸片铺在台上，借着路灯光，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拨。

电话通了。

“喂，你好，麻烦帮我找一下宿舍楼的莫大姐。”

“你哪里。”

“我是她堂弟陈建军的朋友，有急事。”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女人的声音传过来。

“我就是莫大姐，建军怎么了。”

李晨握紧了话筒，夜风从电话亭的缝隙里钻进来。

广州的夜晚，比东莞还要亮。那些写字楼的霓虹灯倒映在路面上，红一块绿一块，碎得像打翻了的颜料。

“他在樟木头收容所，二仓，让你找厂里领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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