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1章 另一种未来（二十四）

“……啊，又只有我们了。”
　　屋外的风穿过破碎的墙体，裹着砂砾与未落尽的血雨，从她们之间穿过。
　　祈雪反而笑了，坐下来，靠在星榆旁边，逐渐开始变异的身体还带着战斗后的余温和残留的血迹。
　　“好像回到了小时候呢，整个世界只有我们两个人了。”
　　星榆没有回答。
　　祈雪也没有在看她，只在看天空。
　　世界失去了声音，曾追逐她们至死的东西也在这一刻忘了她们的存在。
　　“……这也很好。”
　　祈雪喃喃。
　　“星榆，你知道人死后，灵魂会去向什么方向吗？”
　　“……”
　　“以前，荒原上的人说，我们死后最终会变成一捧灰，归于土地。或者化作风，融入天空。”
　　祈雪的语气慢了下来，像是讲故事。星榆没有回答，听着她说。
　　“……但我知道一个更为久远的传说。
　　“传说，灵魂会在生命终结之时被牵引着下坠，沿着一条无形的冥河缓缓漂流……”
　　那是一条沉默的河，沉没在意识的深层之下。
　　没有边岸，也没有风，黯淡如墨，没有尽头。
　　星灯如浮萤般依序而生，轻轻漂浮在意识的深流之上，恍若记忆残片般的微光，一盏一盏点亮亡者的归途。
　　沉睡的灵魂将托浮在星光之上，顺流而下。
　　穿越冥路，魂归天际，最终抵达无人能归返的彼岸……
　　“……无光之海。”
　　说完这句，她停顿了一会儿，等待星榆的回应。
　　可星榆依然没有回答。
　　风拂过破屋的裂口，掀动残布的边缘，发出极轻的簌响。就像夜里的水声，冥河在低处慢慢流淌。
　　“……你知道吗。”祈雪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了些，“那是真的。我们没有真正死亡，只是去了一个更深沉、安静的地方。并且，我们终将在那里重逢。”
　　星榆动了动唇，没能说出声音。但祈雪并不需要她回答。
　　“我有点累了。所以……”
　　祈雪坐到她面前，望进她的眼睛。
　　她从怀中取出一柄匕首。
　　那是把熟悉的刀，花纹老旧，款式古早，刀刃却被细心地磨过，像新的一样锋利。
　　祈雪从未在刚才的战斗中使用过。哪怕刀尽弹空，她也没有掏出这把。
　　那是星榆的。星榆早就不要它了，却不知何时被祈雪收了起来。
　　祈雪低头，将它轻轻放在星榆的手中。
　　“对我动手吧，星榆。”她说。
　　……动手？
　　星榆觉得自己的思维停滞了一瞬。像是听见了什么，却又没听懂。
　　祈雪的“动手”意思是……
　　“你……”
　　“你答应过我的，我们要共赴死亡。”祈雪打断了可能即将出口的拒绝或反驳，“一直以来。很久以前。很多次。”
　　……承诺。的确。
　　“同生共死”，或者此刻能选择的只有共死。祈雪一次次提出过这件事，星榆从不轻易承诺，但这件事，她确实答应过。
　　一次是随口的、敷衍的，一次是决绝的、真心的。
　　可不论哪一种，在祈雪这里，都被一一记下了。
　　“星榆，我是一个非常自私的人。”祈雪低下头，握住她的手，“我害怕孤独，哪怕是一刻也不行。我不能当被留在后面的那个人，不能看见你在我眼前死去。现在的你……不像我需要你那样需要我，所以只能由你来动手了。”
　　星榆想要拒绝。
　　她下意识地想找个理由，就像往常一样，听起来更正当，更像一个懂得社交辞令的人会做的那样。但是她张了张嘴，却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可以用来拒绝和逃避的理由。
　　“……我不想。”
　　她只是说。
　　祈雪摇头，更加往前靠近，双手包住星榆的手指，缓慢却坚定地将那把熟悉的匕首塞进她的手心。
　　这一次她不允许星榆任何的回避。
　　“我知道你可以的，星榆。就当是为了我。没关系的，我只是……会先在那条河上等你。等你回归了无光之海，我会成为你的向导，接引你在渊流中前行。”
　　她说得如此笃定，仿佛那真的只是一条要她先人一步到达的河流。
　　许久之后，星榆终于开口。
　　“你确定……这是你要的方式？”
　　她只是想再确认一次。
　　不是不明白，而是想给祈雪最后一次反悔的机会。或者希望她会反悔。
　　祈雪握紧了她的手，凝视着她的眼睛。星榆清晰地感受到她指尖的温度、力道，和熟悉又陌生的果断。
　　“亲手。”
　　她看着祈雪的眼睛，血红色的，倒映出自己的身影。不像是赴死的眼神，那眼里反而流露出让人无法理解的……渴望。
　　祈雪看着她，又像是在通过她看着某件不存在的、却极度期待的事情。
　　一切发生得无知无觉。
　　刀尖抵住心口，祈雪按着她的手，用力。
　　几乎没有什么声音。
　　毕竟人类是很脆弱的，她早就知道。只有血热得出奇，瞬间涌出，打湿了她的手和衣服。
　　“呃……”
　　祈雪咬紧牙关，像是在憋着痛苦。身体卸下了全身的力气一般，往她怀里倒。
　　星榆条件反射地抱住她，鲜血从指缝里渗出。
　　“……对不起，”
　　痛楚拉扯着她的面部肌肉，让表情显得僵硬。但祈雪笑了，甚至带着一丝几乎掩不住的得意。
　　她竭尽全力，手指都脱力到几乎抓不住星榆的衣角，却仍然执意靠近星榆的耳边，仿佛必须把这句话送到她意识最深处。
　　“…………最后一次骗你了。”
　　下一刻，她的眼睛以比生命流逝更快的速度失去焦点。在这一刻，祈雪放开了对自己意志的钳制，血红色瞬间爬满全身，血肉纹理变得前所未有的鲜明，将她异化，就像每一个被赤红终末同化的怪物。
　　而后这全新的不属于人类的生命，又极为迅速地随着心脏的停跳而熄灭。最后定格的，只有她像早就知道结局一般露出的笑容。
　　而此时，星榆自己胸口的伤口，却开始发热、跳动、编织、凝聚。
　　遵循规则、命运、世界法则，对立属性个体相杀，能量强制转移。
　　生者摄取死者的一切，直至自身完整。
　　星榆瞪大眼睛——怀中的生机一点点熄灭，与此同时，她却清晰地感受到自己的身体……在恢复活力。
　　“不……”她低声开口。
　　“你……这不对……”
　　她像是终于意识到了祈雪的动机，眼神里浮现出长久的错愕与不解。
　　星榆缓缓低头，看向自己沾满血迹的双手，指尖还在无意识地颤抖着——
　　掌心的血凝成黏腻的薄膜，但她仍像是刚第一次看见。
　　胸口不再空洞，呼吸顺畅，意识清明。可她没有感到半点活下来的轻松。
　　反而是……一种沉重的窒息感。这双手沾过很多人的血，有罪的、无辜的。但是从未有一次让她感到这样的沉重。
　　“又在骗你了。”
　　祈雪的话在她耳边回响，反复回荡，像幽灵般盘踞不散。
　　“又”？
　　什么时候的事？
　　祈雪是骗她动手？
　　还是骗她早已知道结局？
　　还是……从一开始就骗她，她永远不该信任这个人？
　　星榆并不知道，也再也没有任何办法求证了。但她明白，祈雪是故意的。
　　她们太了解彼此，或者至少祈雪足够了解她。祈雪知道她会猜，会反复思索，会永远记得。像她刻意在心口扎入一枚钉子，安静却足够尖锐，并且永不拔除。
　　星榆当然知道她的目的，也不喜欢这种感觉。祈雪总是这样。总想掌控她，总想替她做决定。她只感觉自己又在被人控制、被人算计、被人在死后仍攥住命运的咽喉。
　　这不是正如她所愿吗？就连这一次，她也只能接受这个笑着死去的人留给她的最后一句谜语。
　　可她却没办法恨她。
　　连那觉得自己似乎应有的愤怒，都随着祈雪生命的逝去无声消失了。
　　她只能抱着这具了无生气的身体，一动不动，就像本应死去的人是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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